“王剑飞呢?”
“他?”赵远征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他就是个新人,认床,睡不着,半夜起来溜达。没什么特别的。”
“周维德呢?”
“周维德——“赵远征顿了一下,”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具体去哪儿,我没问。
“林依呢?”
“林依?”赵远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觉,”她怎么了?”
“她最近和王剑飞走得很近。”秦老师说,”送奶茶,借书,晚上还单独出去。你作为组长,要注意组员的动向,特别是——“她停顿了一下,”男女关系方面。培训班有纪律,不允许谈恋爱。”
“明白。”赵远征说,”我会找她谈谈。”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秦老师在问什么?她在收集信息,还是在试探?赵远征在回答什么?他在保护谁,还是在——汇报?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话——“不能让秦老师看出异常。她手握你们的考勤、评价、结业鉴定。”
也想起赵远征昨天说的话——“配合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现在,赵远征是睁一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着?
午饭王剑飞没吃。他在食堂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馒头,又放下,最后只喝了一碗粥。林依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和冯海霞、郑晓雯一起,有说有笑。她的鼻翼在笑的时候微微扩张——这是真实的愉悦,还是训练出来的?
他看不出来了。
两点,他提前走到报告厅。报告厅在综合楼一楼,能坐两百人,但只摆了六十三把椅子,分成八排。他选了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
陆续有人进来。孙立峰坐在第三排,和刘洋一起,低头说着什么。冯海霞和郑晓雯坐在第五排,手里拎着笔记本,像是在准备记录。林依坐在第四排,和赵远征隔了两个座位。赵远征坐在她旁边,但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是周维德的位置。
周维德没有来。
两点半整,报告厅的门开了。秦老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各位学员,”秦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很快,”这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的法律顾问,刘明远律师。刘律师在工程建设领域有丰富的经验,今天给我们讲《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刘明远微微颔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王剑飞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四组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看赵远征,不是看林依,而是看——王剑飞。
那眼神和开学典礼上陈教授看周维德的眼神一样,淡得像水,却像是能透过去看到什么。
“各位同志,”刘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主要集中在招投标、材料采购、工程变更、竣工验收四个环节。我今天重点讲第三个——工程变更。因为在这个环节,最容易出现’隐蔽性腐败’。”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流程图。王剑飞盯着那张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连上了——北梁文体中心的”设计变更”,监理说的”青云建筑设计院”,孙立峰问的”第四个项目”,苍梧矿区的通风改造。
“工程变更,”刘明远说,”通常由设计单位提出,建设单位审核,监理单位确认。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变更是’倒签’的——先施工,后补手续。这种’倒签’,往往伴随着利益输送。比如,某个项目原计划使用A型钢材,变更后使用B型钢材,价格更低,但质量——“他顿了顿,”也更差。”
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北梁文体中心的钢材,瑞丰建设提供的,价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他当时查了资质,看了检测报告,一切合规。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追问?
“更隐蔽的操作,”刘明远继续说,”是’连环变更’。第一次变更,调整结构;第二次变更,调整材料;第三次变更,调整工艺。每一次单独看,都合规;但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项目的安全系数被一步步稀释,直到——“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节点,”直到某个临界值,然后,垮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剑飞感觉后背一层冷汗,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刘明远在讲的,不是”风险防控”,是”操作手册”。他在教这些人,腐败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防的。
“当然,”刘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这些都是理论分析。实际操作中,我们的企业都有严格的内控机制,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比如青云州建工集团,我们在北梁文体中心项目中,就建立了’三方联审’制度,设计、施工、监理三方共同签字,任何变更都必须经过这个程序。”
三方联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