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洁净的街道上,河合走在稍前的位置,以手示意,开始了他的导览。
“诸位请看,”他指向两旁错落有致的建筑,“箱馆市政,讲究和洋并举,各取所长”。
这些保持完好的日式町屋,多为原有商户与住民所用,规制严整,防火隔间皆依古法,是为存续我日本之风骨。”
他的手指转向那些红砖或灰石砌成的西式楼房。
“而那些,则是近年来依洋式图纸所建,底层多为商铺,上层用作事务所或寓所,您看那栋有拱窗的。”
他指向一栋颇为醒目的两层建筑,“那是箱馆物产共济会”所在,内设电报房,消息往来,瞬息可通数百里。”
队伍中一位专营海产的中年豪商眯眼细看:“如此洋楼,造价不菲吧?此地木材丰沛,何以不用?”
河合笑道:“问得好,木材虽多,然总督府有令,临港主街及重要公共建筑,须优先采用砖石水泥。
一为防火,二为彰示永久建设之心。”他顿了顿,“三来,也是向洋商展示,我北海道并非只有毛皮木材,亦有近代工事之能力。”
正说着,几个穿着呢料西装、头戴礼帽的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还向河合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日语打了声招呼:“河合先生,早。”
河合礼貌回礼。
三井高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住友道:“洋人于此,竟如居自家庭院般从容。”
住友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几个洋人的背影,见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悬挂着英文招牌的商行。
河合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解释道:“总督大人有言,锁国不能自强,盲目排外亦不可取”。
于箱馆,凡遵守我方法令、正常贸易之洋商,皆受保护,亦须纳税。”
他指向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几艘西洋帆船,“你们看那边,俄国的毛皮、法国的商品、米利坚的机器,乃至南洋的香料,皆由此入。
而我北海道之煤炭、木材、水产、近期试制的工业品,亦由此出,海关由我等掌控,税厘分明,利权不失。”
近江来的那位豪商捻须道:“此乃和魂洋才”之实务,较之横滨、长崎,此地洋人似更守规矩,少了许多跋扈之气。
“正是,”河合接道,“大概是总督大人早年的名声所致,再加之土方大人的警备队日夜巡逻,若有滋事,无论洋人日本人,一概依法处置,绝无偏袒,久而久之,规矩自成。”
众人边听边看,只见街道上人流虽不如大坂绸密,却井然有序。
人力车夫候客成列,小贩摊位整洁,甚至有身穿特定号衣的清洁夫在巡视打扫。
一种不同于本州任何港町的、糅合了东方式秩序与西式效率的独特氛围,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豪商们也感到新奇。
行至市郊,视野开阔,箱馆山上棱角分明的炮台工事映入眼帘,黑洞洞的炮口遥指海湾。
三井兴致盎然,指向山顶:“河合大人,可否近前一观?若能亲眼见识,对我等评估此地安全,大有裨益。”
河合面露难色,尴尬一笑,拱手道:“三井大人,诸位,这个————实在抱歉。
非是在下不愿,实是不能。箱馆山全岭及沿岸要害炮位,皆划为军事禁区,只有土方大人他们或者军队人员才能靠近。
莫说是在下,便是总督府文官体系内,无特定军令或通行凭证,亦不得擅入,此乃铁律。”
住友闻言,目光微动,缓缓道:“哦?河合大人乃总督身边重臣,协理招商兴业诸事,竟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以河合的身份,竟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河合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住友大人取笑了。在土方大人那里,只有军令”与非军令”,并无面子”一说。
去年曾有长崎来的富商,自恃与幕府老中沾亲,执意要上炮台观景”,被值守兵士断然拒绝后竟想硬闯,结果被军队扣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总督大人亲自去信说明,才得以释放。
自此,再无人敢触碰此条红线。
土方大人治军理事,一丝不苟,法度森严,在江户和京都时,就被人称为魔鬼土方,在下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众人听他如此说,又提及土方岁三那早已传遍天下的严酷名声,便知此事绝无通融馀地。
天王寺屋当家摇头苦笑:“如此说来,这炮台竟是比大坂城的金库还要难进。”
另一位豪商则若有所思:“然则,有此严律,不正说明此地防务绝非虚设,且权责清淅,无人可僭越么?
对于我们投资者而言,规矩明确,有时候比人情通达更令人安心。”
住友深深看了一眼山上沉默的炮台轮廓,不再坚持,只是淡淡道:“律法之威,胜过千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