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相依为命,春种秋收,日作夜息。
段晓盈学会了种地、养牲畜、织布、做饭。她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母亲的手糙了,她就独自承担起织布的活;母亲的牙掉了,她就将饭煮得软烂;母亲腿脚不利索了,她就搬张床在院子里让她躺着晒太阳。
“娘这辈子,值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但段晓盈还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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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辈子,娘还当你娘。”
段晓盈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母亲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那一年,段晓盈三十五岁。
母亲走后,段晓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平淡,安稳,直到在这间草房子里老死。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尤其是对处于底层的凡人来说。
一次天灾,一场人祸,便足以摧毁凡人苦心经营的一生。
一年冬天,妖兽袭击了村子。
村子没了,村民死了大半,好在城中的修士及时赶到了,这才保住了剩下人的命。
可村子到底是没了。
大半房屋倒塌,田地尽数被毁。
段晓盈跪在自己家门前,看着那堆废墟,哭都哭不出来。
她的家,没了。
村民们在废墟中翻找了几天,捡出些还能用的东西,然后拖家带口地离开了。
没有人愿意走,可没有人能留下。
地毁了,房子塌了,妖兽指不定还会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段晓盈背着一个破布包袱,跟着人群上了路。
她没有哭。
母亲教过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她心里难受,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留给她的房子被毁,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苦难日子。
此后二十余年,段晓盈一直在逃。
不是逃妖兽,就是逃战乱。
中域的诸侯国开始打仗了。
大国吞并小国,强国欺凌弱国。今天这个国出兵,明天那个国反击。边境线一年变好几次,百姓像牲畜一样被赶来赶去。
修士们也被征召了。
散修被编入军队,宗门弟子被调往前线。没有人再管凡人的死活。
山里有妖兽,路上有溃兵,头顶还有飞来飞去的修士在斗法。一不小心,一颗火球落下来,一整队人就没了。
段晓盈跟着流民队伍,从这个镇走到那个村,从那个村走到这座城。
她做过帮工,洗过衣服,在酒馆打过杂做过饭,什么都干,然而赚来的钱却勉强够买些粗粮度日。
她瘦了很多。
原本乌黑的头发里开始冒出白丝,原本光滑的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她不再年轻了。
可她还活着。
……
五十五岁那年,段晓盈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几十户人家,比当年她长大的村子大不了多少。这里偏,战火烧不到,妖兽也很少来。
她在镇子边缘搭了一间草棚,靠着给人家缝补衣服、做点针线活度日。
镇上的人对她不错。知道她孤身一人,便时常照顾着她。
她感激,却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把自己做得最好的那双鞋垫送给那家的媳妇。
日子清苦,但还能过。只是二十年的颠沛流离下来,身体早就不行了,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喘。接着是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再后来,连针都穿不上了。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她没有子女,没有亲人,连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
她不想麻烦镇上的人。要是哪一天死在自己那间草棚里,等人发现了,还要麻烦人家替她收尸。
她这辈子已经欠了太多人的情,不想连死都欠着。
于是,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她撑着拐杖,悄悄离开了镇子。
她走进山里。
山不高,路也不陡,可她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实在走不动了,抬起头时,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那树很大,枝干虬结,树冠如盖。虽是深秋,叶子落尽了,可那粗壮的树干、盘错的根系,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