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说朝廷明日便发,有老卒当场冷笑:“明日?明日陛下还在不在南宁都难说!”
有人脱了甲胄,卷起铺盖便走;有人趁乱翻粮袋;有人还想抢马,被同袍按在泥水里打得鼻青脸肿。
百姓则闭门不出。
一条条街巷里,灯火忽明忽暗。门缝后,一双双眼睛望着外头乱成一团的官兵和车马,却没人出来跪送,也没人高呼万岁。
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皇帝来时说要守。
走时说是巡幸。
留下来的,永远是空仓、欠饷、乱兵和更贵的米价。
雨水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沟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人在低声叹气。
南门外,卢象升前锋已至三十里。夏军没有急攻,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
“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守仓有功者赏。烧账抢粮者斩。”
告示旁还贴了一张短纸。
“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
南宁城里看见名单的人,表情很复杂。
有人骂夏军阴毒。
有人默默记下银数。
贺文正远在南京行辕,收到南宁抄来的名单回执,还在边上批了四个字:继续补全。
卢象升看完,问他:“你连王坤都不放过?”
贺文正道:“他收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凭什么放过?”
卢象升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看向地图。
南宁这座城,不急着打了。
朱由榔已经要跑。
夏军要做的,是让他跑得更窄,更乱,更离不开孙可望。
京师武英殿,陈阳也收到南宁急报。
孙传庭读完:“朱由榔西走,必经左江、龙英、归顺、镇安。若水浅弃舟,队伍会乱。”
陈阳在地图上划线:“追,但别追散百姓。盯皇帝,收账册,封粮仓。卢象升压后,骑兵别贪功。朱由榔要去孙可望那里,就让他去。”
赵温皱眉:“陛下不截?”
“截了,孙可望反倒少了个累赘。”陈阳把朱由榔的名字圈住,“皇帝到了孙可望手里,才是烫手山芋。南宁乱发印信的账,也该让他们自己算算。”
贺文正听到“账”字,精神抬头。
陈阳瞥他:“你别笑太早。朱由榔跑一路,沿途丢一路文书。你的人捡得回来吗?”
贺文正马上收敛:“臣已调广西账吏随军,马车不够,正征骡。”
赵温哼道:“别人打仗抢旗,你打仗抢账。”
贺文正回得顺嘴:“旗能卖几两?账能抄一家。”
殿内几人全乐了。
陈阳敲了敲桌。
“笑归笑,南宁不能乱。朱由榔走后,城中粮仓、药铺、船厂、盐课,第一时间封。陈邦傅若献册,收。若藏册,抄。”
孙传庭道:“臣请南下。”
陈阳看他:“你才从四川回来。”
“西南铁网刚铺,南宁是第一扣。若这一扣歪了,后头贵州、云南都要费力。”
陈阳没有劝。
孙传庭这人,老,病,倔。可越是烂摊子,越离不开他。
“准。带审计司、医官、工程营一起走。”
“臣领旨。”
当夜,南宁府衙后门开了。
朱由榔的车驾没有鼓乐,没有卤簿。几盏灯笼被雨打得歪斜,金册箱压在骡车上,印信由王坤抱着,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城中百姓没有跪送。
有人站在屋檐下看,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一个老汉嘟囔:“又跑?”
旁边儿子拉他:“小声些。”
老汉把粥喝完:“小声也跑。”
朱由榔没听见。
他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雨声和车轮碾泥的响。
南宁城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不响,却把永历朝廷最后一点体面关在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