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七章 又要跑了
  有宽敞些的官船,也有临时征来的民船;有舱板漏风的小船,也有雨棚破洞、江水倒灌的渔船。夜里江风一吹,油灯摇得像鬼火,船夫粗声催着撑篙,内侍抱着印信缩在角落,百官家眷哭哭啼啼,所谓天子威仪,早就被江风、雨水和泥泞刮得所剩无几。

    朱由榔自己也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被臣子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瞿式耜看着朱由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陛下,臣请留南宁三日。三日不为贪安,只为整队。粮船、药材、护卫、百官家眷、沿途驿站,皆须安排。否则一出城,队伍便散。到那时,不是臣等护驾,而是各自逃命。”

    王坤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三日?”

    他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急躁:“瞿公,夏军三日便能到城外!卢象升是什么人?他若合围南宁,陛下还走得了吗?”

    瞿式耜冷冷看他:“那便两日。”

    王坤咬牙道:“两日也太久!半日都嫌迟!”

    “半日?”

    瞿式耜反问一句,眼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了:“王公公只会催陛下跑。跑也要有路,跑也要有粮,跑也要有人护着。若只抱着金册印信出城,沿途兵丁无饷、官员无马、家眷无车,遇一处浅滩、一场夜雨、一队乱兵,圣驾怎么办?”

    王坤脸色涨红:“瞿公这是何意?难道咱家不忠于陛下?”

    瞿式耜冷笑:“忠不忠,臣不敢断。可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王公公每次都说先走再说。结果呢?粮丢了,船乱了,兵散了,百姓看着陛下车驾远去,连跪送的人都越来越少。”

    这句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

    朱由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听着二人争执,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瞿式耜的话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王坤的话刺耳,却也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夏军在逼近。

    卢象升在逼近。

    大夏那些火炮、铁车、会喷火的枪械,还有那套入城便封仓查账、平粮价、贴名单的手段,也在逼近。

    南宁守不住。

    他知道。

    可往西走,又能走到哪里?

    孙可望在昆明据军自重,软禁南宁使节,铸“平东通宝”,嘴上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另起炉灶。自己真若去了云南,还是皇帝吗?

    还是一方王府里供起来的印匣子?

    朱由榔越想,脸色越白。

    堂中争吵声还在继续,他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陈邦傅终于缓缓起身。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声音恭顺得很:“陛下,瞿公所虑,确是老成之言;王公公所急,也并非没有道理。臣以为,可折中行事。”

    朱由榔抬眼看他。

    陈邦傅继续道:“先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圣驾今夜便可移出行宫,以免夏军逼近时仓促失措。至于粮船、药材、车马、百官家眷,可由臣等随后整理。南宁城册、粮册、船册,臣愿派人封存,择可靠之吏押送随行,以免乱兵趁夜焚毁。”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顺了朱由榔想走的心,也不明着得罪瞿式耜,更给自己留下了“封存账册”的退路。

    只是堂中有些人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封存?

    封给谁?

    随驾带走,还是日后送给大夏?

    若贺文正在这里,只怕会当场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大人封的到底是南宁的账册,还是自家的活命文书?

    可朱由榔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觉得疲惫。

    疲惫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终于点头:“照办。”

    两个字落下,南宁城这一夜便彻底乱了。

    行宫内廷先乱。

    小太监们打着灯笼,在库房和廊下穿梭,翻箱倒柜地找金册、玉宝、印信、礼器、冠服。油布不够,便从窗户上扯帘子;箱子不够,便把旧书匣、药匣、衣箱一并搬来。王坤亲自抱着印信不肯撒手,外头裹了一层油布,又裹一层锦缎,最后还嫌不稳,让人再加一只木匣。

    官员们也乱。

    有人急着寻骡马,有人急着接家眷,有人抱着银箱不肯放,有人连官服都没穿齐便冲出府门。平日里满口宗社大义的人,此刻先问的是自家老母妻儿上哪辆车;平日里清高自许的人,此刻也开始偷偷打听哪条路离夏军远些。

    兵营里更乱。

    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刀枪横在肩头,嘴里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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