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他们不敢找你,只会在酒桌上骂,在马厩里骂,在夜里传。”
孙可望看着他:“所以我才疑。”
两人隔案相对。
门外亲兵把头低得很深,恨不得把耳朵摘了。
过了半晌,李定国道:“我不反你。可你也别把云南当成你一个人的算盘。”
孙可望道:“云南若不是我的算盘,就会变成别人的刀俎。朱由榔想拿假印换兵,大夏想等我们烂透,土司想保寨子,沐府想保旧权。你告诉我,谁不是在算?”
李定国没有答。
孙可望又道:“你能打,我信。可打完之后呢?城归谁管?粮归谁收?土司交不交册?旧官听不听令?百姓明日买米几文一斗?这些你不愿碰的脏事,总得有人碰。”
李定国冷声道:“碰脏事,不等于把兄弟也当脏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
刘文秀赶到。
他进屋先看两人,又看案上摊开的粮册和兵册,眉心压了压。
“吵完没有?大夏在四川修路,广西也快收口。你们两个若想让陈阳省几车炮弹,就继续。”
孙可望没说话。
李定国也没接。
刘文秀走到案前,拿起那张陈邦傅便条看了一眼,骂道:“南宁这帮人,连骗人都骗得寒酸。假印还不把边角磨干净,当咱们山里没见过章?”
屋里紧绷的气被这句骂撬开一点。
孙可望道:“你说怎么办?”
刘文秀把便条扔回案上。
“杨畏知不能杀,胡执恭也不能死。人活着,南宁才解释不清。两枚印送回去,话别说满。对外仍称奉永历正朔,对内文书先用平滇军府干支记事。名分先吊着,兵粮照整。”
李定国看他:“这不还是半断?”
刘文秀道:“半断,总比全断后马上挨刀强。”
孙可望想了一阵。
“好。”
刘文秀补了一句:“还有,杨畏知那里,别再让小校乱嘴。他是沐府的人,也是一根绳。绳断了,沐天波那块牌就不好用了。”
孙可望点头。
“明日给他送书,送药。酒肉他不吃,就送米面。别让人说军府亏待读书人。”
李定国转身要走。
孙可望忽然叫住他:“定国。”
李定国停下。
孙可望道:“你的营,我不会动。”
李定国回头:“你最好记住。”
他说完出门。
院外夜风压着炉烟,昆明城还没睡。铜钱局里,新钱样范已经藏进铁箱,匠人被留在院中不得回家。城门口,平价米铺的灯还亮着,有百姓排队买夜米,骂军府账吏抠门,也夸秤还算公道。
孙可望站在门槛内,看着李定国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刘文秀低声道:“你逼得太紧了。”
孙可望道:“不紧,云南就散。”
“太紧,也会断。”
孙可望没接。
案上那两枚印已经被封进木匣。
假秦王,真平辽王。
都要送回南宁。
可昆明军府的印,却已经压在一叠新文书上。
从明日起,云南各府公文,不再写永历年号。
只写——平滇军府,某月某日。
刘文秀赶来时,屋里还没有拔刀,这已算好事。
他把门关上,道:“吵够没有?大夏在四川修路,广西也在收口。咱们自己先裂,陈阳睡觉都能笑醒。”
孙可望冷着脸:“你说。”
刘文秀道:“继续奉永历正朔,给南宁递书,要求补秦王正式敕书。话留三分,路留一条。军府这边,兵粮照旧整。名分没补来之前,文书不必再写永历年号,先用平滇军府干支记事。”
李定国看他:“这不还是半断?”
刘文秀回道:“半断,总比全断后马上挨刀强。”
孙可望想了很久。
“好。”
第二日,军府文书改格式。
上头不再写永历某年,只写“平滇军府某月某日”。对外仍称奉永历正朔,对内却有人开始叫孙可望“平东王”。
这称呼不知从哪个营头传出来,传得很快。
孙可望没有纠正。
昆明老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看米价又降了半成,城门没加税,夜里没有兵踹门,便照旧开铺。茶馆里有人讲南宁封王的事,讲到最后,听客只问一句:
“封王能不能少收盐钱?”
讲书先生卡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