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却笑了笑,没动怒。
“先生来军府做参议,本就是替沐国公盯我。你盯着,我做事也少些骂名。”
杨畏知不接这话,顺势把条件一条条摊开:“国公在楚雄,俸禄和护卫,要按议定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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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沐府祭田、旧臣、家眷,不得侵夺。”
“给。”
“黔国公印信——”
孙可望这回抬了头,话断得很快:“印信留楚雄。军权、粮税、铜矿、盐井,归军府。这个没得谈。”
堂内静了片刻。
外头有军卒换岗的脚步声,从院门一直压到廊下,显得屋里更安静。
杨畏知拱了拱手:“那我就做这个参议。该骂时,我会骂。”
孙可望翻开账册,手指压住一页粮单:“骂可以。别烧账。”
一句话说得粗,倒比那些堂皇话管用。
杨畏知听完,反而没再争。云南乱到这一步,烧账的、藏粮的、假借忠义护私产的,已经太多了。孙可望这人手黑,可手至少先伸向账簿,不是先伸向女人和铺子。乱世里,这反而成了能谈的本钱。
沐天波被安置在楚雄,府邸修过,月给俸米,护卫三百,车马仪仗一应不缺。名位还在,排场也给够。
只是楚雄城出入都要军府关牒,沐府旧部想募兵,得先报昆明;想调粮,也要先报昆明;哪怕给旧臣送封信,路上都有人验封泥。
黔国公还是黔国公。
只是云南的刀,已经不在沐家手里了。
这一点,昆明城里的旧官、老兵、商户,都看得明白。
有人私下里说,孙可望坐的是偏院,拿的却是正堂的权。也有人摇头,说偏院正堂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手里有粮、有兵、有账。沐家还有牌位,孙可望手里却是印把子。
更有意思的是,军府开衙第五天,真有人因为短斤少两去敲了鼓。
是两个卖炭的为了三两木炭打起来,最后把卖秤砣的也扯了进去。差役把三人押到鼓前,围观百姓听完前因后果,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嘀咕:“这鼓还真是什么都管。”
消息传进堂里,连杨畏知都忍不住摇头。
孙可望听完,只说了一句:“能为三两炭敲鼓,说明人心开始往街面上回了。总比夜里偷尸、白天关门强。”
这话不漂亮,却是实情。
昆明的天还没真正放晴,平滇军府也远没坐稳。沙定洲虽败,旧部未净;土司嘴上低头,心里还在盘账;楚雄那边,沐天波保住的是名,不是势;南宁的永历朝廷也没死透,迟早还要递手过来。
更远处,大夏正在四川、广西修路、修仓、查册子。
谁都明白,这盘棋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偏院门前那块“平滇军府”的新匾,挂得住几个月,还是几年,眼下没人说得准。
但至少这几日,昆明夜里少了几声踹门,米价也往下落了两成。
对城里百姓来说,这就够他们先喘一口气。
而对孙可望来说,这口气,正是他要抢出来的立足之地。
只是他抢得快,别人也不会慢。
当天夜里,一封从南宁来的密信,已经悄悄过了山口。封泥上压着永历朝廷的印。信里只有一句重点——王号可授,军权可许,云南若稳,请秦王镇之。
孙可望看完,把信压在账册下面,半晌没说话。
杨畏知站在一旁,也看见了那道封泥。
屋里灯火晃了两下。
昆明刚稳,新的名分,又送上门了。
李定国看得明白。
他从阿迷回昆明后,先去军营,不去府衙。旧大西兵、沙氏降兵、沐府残兵、土兵向导,全被临时塞在几处营盘里。旗号乱,口音乱,吃饭时连碗都能打起来。
李定国当日下令分营。
火铳归火铳,刀盾归刀盾,土兵单列向导营,沙氏旧部拆开,每百人中不得超过二十。营门设木牌,军功、军饷、军法三项写清。
刘文秀也赞成整兵,却不赞成急战。
“云南刚稳,仓里粮不多。沙定洲虽除,土司未服,朱由榔还在南宁,大夏在四川修路架线。现在拿什么打?”
李定国道:“不练,等大夏打来,拿嘴堵炮?”
“练要练,别急着喊决战。”
两人争到孙可望案前。
孙可望谁也没驳。
“定国练兵,文秀理粮。一个管刀,一个管锅。刀不能钝,锅也不能空。”
话说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