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最后到。
他披着蓑衣,靴上全是泥。进庙后,他给张献忠磕了三个头,起身便命人把外头的大西旗收了。
马元利转头:“你做什么?”
孙可望道:“收旗。”
“王上尸骨未寒,你就收旗?”
孙可望把湿袖子卷起,露出手腕上的泥点。
“不收,拿什么喂兵?拿这两个字去换粮?”
马元利拔刀半寸。
刘文秀按住他手背:“先听完。”
孙可望环视众人,下令换无字青旗。
“从今日起,不再替死人打仗,要替活人找路。”
庙里静了一阵。
马元利骂道:“忘义的东西!该北上,找赵温拼命!王上死在他枪下,咱们还往南逃?”
孙可望反问:“你有多少兵?”
马元利咬牙不答。
刘文秀替他说:“老营可战四万上下,杂兵不稳。粮草,三日满发,五日半发。再往后,得抢。”
破庙里没人接话。
雨水从瓦缝漏下来,滴在供桌边的破碗里。碗里半碗浑水,晃一下,映不出人脸。
马元利把刀往地上一拄。
“抢就抢。咱们从前又不是没抢过。”
“抢谁?”
孙可望指向庙外。
“抢川人?张王临走前杀得还不够?成都烧成那样,你再抢,明早山民就敢给赵温带路。到时候你马元利有本事,一个人去堵夏军机枪?”
马元利怒道:“那就这么算了?”
孙可望没理他,弯腰把地图摊在供桌上。地图是从成都府库里抢出来的旧图,边角被雨泡得发软,贵州、云南一带墨线发糊,但山口、驿道还在。
李定国盯着图看了会儿,开口:“硬打,是送死。”
四个字,压住了破庙里的火。
马元利胸口起伏,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是不懂。
凤凰山那一枪,把大西的骨头打断了。张献忠在时,老营哪怕挨饿,也还认那面旗。如今旗还在,扛旗的人没了。
孙可望用手指点了点汉中,又划到成都、重庆、嘉定。
“北面汉中已失,赵温在那儿架电台、修粮道,跑得比狗还快。成都进了夏军,重庆、嘉定也在他们手里。四川这口锅,咱们捞不到饭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众人。
“南走贵州。先取贵阳、定番,避开夏军锋口,再图云南。山多,路烂,夏军铁车进不来。只要手里有人有粮,咱们就还能说话。”
艾能奇抬头:“朱由榔那边?”
孙可望笑了一下,没什么喜气。
“他有兵还是有粮?有用便借,无用便供着。西南不能没名分,也不能只靠名分。朱家那块招牌,挡不住炮,可骗几家土司开寨门,够用了。”
马元利冷哼:“你这是要给朱由榔当臣子?”
“臣子?”
孙可望把地图边角压住。
“谁给粮,谁才是主。朱由榔要是懂事,咱们尊他一个皇帝名分;不懂事,就让他在行宫里写诏书。写得好,赏饭。”
艾能奇没忍住,嗤了一声。
“那还不如养个会写字的先生,省米。”
破庙里终于有人低笑。笑声很短,雨一落,又没了。
刘文秀听懂了。
李定国也听懂了。
孙可望不是单纯逃命。
他要借这四万败兵,在西南另起一座灶。
张献忠死了,大西名号烂了,可兵还在,刀还在。只要进了贵州山地,吃下几处府县,再拿朱由榔的年号盖个戳,败军也能换一层皮。
这主意狠,也活。
散会后,李定国在溪边找到刘文秀。
雨水打在叶子上,地面全是烂泥。刘文秀蹲在石头旁,拿布擦甲片。布早脏了,擦几下,泥还是泥。
李定国道:“他想坐大。”
刘文秀没抬头:“看出来了。”
“你不拦?”
“拿什么拦?”
刘文秀把甲片翻过来,刮掉缝里的泥。
“马元利想报仇,艾能奇只认能打能吃饭。兵要活,粮要有,路要走。孙可望现在给得出路。”
李定国看向北方。
那边隔着雨、山、死人和火。
“若他日后比张王还难收拾呢?”
刘文秀手停了停。
“那是以后。眼下先别饿死。”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
“赵温不会放咱们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