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几骑上坡。
第一眼,他没敢喊。
张献忠没穿甲,胡须被江口火燎短了些,头巾也换了。可那骑姿、那短矛、那小太监,还有马鞍红穗,都没错。
刘进忠喉咙发干。
秦教官低声问:“哪个?”
刘进忠抬手指过去。
“中间骑灰马,拿短矛的。此八大王也。”
秦教官没废话。
瞄具里,人影被雾割得不算清,但距离够。风从东南来,湿,弱。目标停在岗顶,正转头看营外。
秦教官扣下扳机。
枪声被雾吞了大半。
张献忠身子一震,从马上栽下去。
短矛落地,灰马惊跳。
亲兵先愣,随后乱喊:“王上!”
小太监扑过去,手按在张献忠胸口,血从指缝里冒。子弹穿左胸,从后背出,衣服被血泡开。张献忠在地上翻了半圈,像要撑起来,没撑住。
他看见雾里有人影,想骂,嘴里只涌出血沫。
片刻后,不动了。
小岗下,大西亲兵才反应过来,抬弓乱射。夏军狙击组已经换位。赵温举起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升空。
雾中,夏军火力一齐开。
机枪压住大西营门,迫击炮打旗杆、鼓棚、马厩和军法队驻地。不是乱轰大营,而是专打指挥点。大西营原本就绷着,张献忠倒下的消息传得比炮声还快。
“王上死了!”
“胡说!”
“亲兵抬回来了!”
“夏军在雾里!”
营内各部反应不同。老营想结阵,新附兵往后跑,川籍残兵趁机砍开围栏,带人往山沟逃。军法队试图拦,刚举刀便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倒。
马元利听到消息时,正往前营赶。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哪个狗日的乱传?”
亲兵冲来,身上全是血:“王上中枪了!”
马元利一把抓住他领子:“人呢?”
“抬回中军,没气了。”
马元利松手,骂声卡在喉咙里。
远处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用锦褥裹住张献忠尸身,想往后转移。没人敢大声哭。哭会乱军,不哭也已经乱了。
刘文秀赶到时,营里半边已经散开。
他看见锦褥,停了一下。
“真死了?”
亲兵低头。
刘文秀没有掀开看。他转身下令:“老营收拢,护尸往南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别让夏军拿到王上尸首。”
艾能奇也赶来,脸上全是泥。
“往哪突?”
刘文秀指向西南山口:“先离开凤凰山。陕西路断,回四川也难。孙可望、李定国在云南、贵州一线还有兵。活着的人先过去。”
马元利咬牙:“不替王上报仇?”
刘文秀看着他:“拿什么报?拿这些乱兵撞赵温火枪?”
马元利握刀,手背青筋鼓起,却没再说。
大西残部开始突围。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夏军主阵,而是烧了部分辎重,借营内烟火和雾气,从西南侧山沟钻出。夏军早有封锁,却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堵死。赵温要的是斩首,不是把十万人全堵在营里烧死。逃散的兵太多,若逼得太狠,反会变成满山匪患。
他命令很清楚。
“老营成队突围的,打。散兵弃械的,收。带火药烧村的,杀。别追进深山太远。”
凤凰山战到午后,大西大营彻底崩。
缴械者数万,死伤难计,逃入山谷者也不少。马元利、刘文秀、艾能奇护着锦褥包裹的尸体,带残部往南突去。途中他们在一处偏僻山坳停下,挖了浅坑,把张献忠草草埋了。
没有碑。
只用几块石头压住土。
马元利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泥。
刘文秀站在旁边,低声道:“走。”
马元利问:“以后还找得回来吗?”
刘文秀没有答。
他们走后不久,夏军侦察队追到山坳。刘进忠被带来认路。他看见新翻的土,脚步停住。
“这里。”
士兵挖开浅坑,锦褥露出来。
赵温赶到时,尸体已经抬出。张献忠胸口血洞还在,脸被泥弄脏,胡须焦短。这个搅动四川、湖广、陕西多年的人,最后只剩一具脏兮兮的尸首,连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李陵看了半天,吐出一句:“祸害还挺沉。”
赵温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