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凤凰山雾
对岸小岗上,刘进忠趴在草后,身边近卫按着他的肩。

    雾中几骑上坡。

    第一眼,他没敢喊。

    张献忠没穿甲,胡须被江口火燎短了些,头巾也换了。可那骑姿、那短矛、那小太监,还有马鞍红穗,都没错。

    刘进忠喉咙发干。

    秦教官低声问:“哪个?”

    刘进忠抬手指过去。

    “中间骑灰马,拿短矛的。此八大王也。”

    秦教官没废话。

    瞄具里,人影被雾割得不算清,但距离够。风从东南来,湿,弱。目标停在岗顶,正转头看营外。

    秦教官扣下扳机。

    枪声被雾吞了大半。

    张献忠身子一震,从马上栽下去。

    短矛落地,灰马惊跳。

    亲兵先愣,随后乱喊:“王上!”

    小太监扑过去,手按在张献忠胸口,血从指缝里冒。子弹穿左胸,从后背出,衣服被血泡开。张献忠在地上翻了半圈,像要撑起来,没撑住。

    他看见雾里有人影,想骂,嘴里只涌出血沫。

    片刻后,不动了。

    小岗下,大西亲兵才反应过来,抬弓乱射。夏军狙击组已经换位。赵温举起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升空。

    雾中,夏军火力一齐开。

    机枪压住大西营门,迫击炮打旗杆、鼓棚、马厩和军法队驻地。不是乱轰大营,而是专打指挥点。大西营原本就绷着,张献忠倒下的消息传得比炮声还快。

    “王上死了!”

    “胡说!”

    “亲兵抬回来了!”

    “夏军在雾里!”

    营内各部反应不同。老营想结阵,新附兵往后跑,川籍残兵趁机砍开围栏,带人往山沟逃。军法队试图拦,刚举刀便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倒。

    马元利听到消息时,正往前营赶。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哪个狗日的乱传?”

    亲兵冲来,身上全是血:“王上中枪了!”

    马元利一把抓住他领子:“人呢?”

    “抬回中军,没气了。”

    马元利松手,骂声卡在喉咙里。

    远处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用锦褥裹住张献忠尸身,想往后转移。没人敢大声哭。哭会乱军,不哭也已经乱了。

    刘文秀赶到时,营里半边已经散开。

    他看见锦褥,停了一下。

    “真死了?”

    亲兵低头。

    刘文秀没有掀开看。他转身下令:“老营收拢,护尸往南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别让夏军拿到王上尸首。”

    艾能奇也赶来,脸上全是泥。

    “往哪突?”

    刘文秀指向西南山口:“先离开凤凰山。陕西路断,回四川也难。孙可望、李定国在云南、贵州一线还有兵。活着的人先过去。”

    马元利咬牙:“不替王上报仇?”

    刘文秀看着他:“拿什么报?拿这些乱兵撞赵温火枪?”

    马元利握刀,手背青筋鼓起,却没再说。

    大西残部开始突围。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夏军主阵,而是烧了部分辎重,借营内烟火和雾气,从西南侧山沟钻出。夏军早有封锁,却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堵死。赵温要的是斩首,不是把十万人全堵在营里烧死。逃散的兵太多,若逼得太狠,反会变成满山匪患。

    他命令很清楚。

    “老营成队突围的,打。散兵弃械的,收。带火药烧村的,杀。别追进深山太远。”

    凤凰山战到午后,大西大营彻底崩。

    缴械者数万,死伤难计,逃入山谷者也不少。马元利、刘文秀、艾能奇护着锦褥包裹的尸体,带残部往南突去。途中他们在一处偏僻山坳停下,挖了浅坑,把张献忠草草埋了。

    没有碑。

    只用几块石头压住土。

    马元利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泥。

    刘文秀站在旁边,低声道:“走。”

    马元利问:“以后还找得回来吗?”

    刘文秀没有答。

    他们走后不久,夏军侦察队追到山坳。刘进忠被带来认路。他看见新翻的土,脚步停住。

    “这里。”

    士兵挖开浅坑,锦褥露出来。

    赵温赶到时,尸体已经抬出。张献忠胸口血洞还在,脸被泥弄脏,胡须焦短。这个搅动四川、湖广、陕西多年的人,最后只剩一具脏兮兮的尸首,连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李陵看了半天,吐出一句:“祸害还挺沉。”

    赵温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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