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私港抽成,三年合银十一万六千两,摘要未列。”
林密使看完,纸差点拿不住。
他原本以为,大夏最多拿几本旧账吓人。
没想到连哪艘船、哪天回、在哪卸银、给谁送礼,都列了出来。
贺文喝了一口冷茶,胃里直发苦。
“林先生,回去告诉郑总镇,别拿能看的账来糊弄。大夏不是来讨吉利话的。”
林密使勉强拱手:“此中或有误会。”
贺文把清单推过去:“误会也行。拿真账来对。”
卢象升这才开口:“郑家若诚心归附,朝廷给路。若一边喊归顺,一边藏船藏炮藏银,海上这碗饭,郑家未必端得住。”
林密使走出行辕时,脚步乱了半拍。
当晚,消息传回福州郑府。
郑芝龙在密室里看完回信,半晌没说话。
桌上摆着南京送回的缺项清单。
每一项都不是空话,都是能咬死人的账。
郑鸿逵低声道:“大哥,南京那边……查得太细。”
郑芝龙把纸折起,塞进袖中。
“所以要快。”
“快什么?”
“快降。”
郑鸿逵愣住。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眼皮发沉:“满清没了,弘光没了,隆武被俘,绍武四十天就散。郑家若还拿旧算盘算新朝,迟早被炮艇堵在港里,一艘一艘点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成功进来,披甲未解,身上还有海风盐味。
“父亲要降?”
郑芝龙看他:“不是降,是归附。换旗保船,换账保命。”
郑成功冷笑:“交账就是交命,交船就是断根。大夏今日查账,明日夺兵,后日把郑家拆成船户。父亲还想保什么?”
郑芝龙拍案:“你只看见船,没看见天下。陈阳不是朱由崧,也不是朱聿键。他有铁船,有电报,有审计司。你拿金门几门炮,挡得住几日?”
郑成功上前一步:“挡不挡得住,是打出来的。父亲把厦门、金门、船队全交出去,郑家凭什么活?靠南京发一张官票?靠贺文给咱们留半成本钱?”
郑芝龙气得发笑:“你还年轻,血热,不知退路值钱。”
“退到最后,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密室里安静下来。
父子隔着一张桌,账册摊在中间。
郑芝龙压着火:“把金门水营印信交出来。随我北上请罪。你是我儿子,朝廷看郑家归附,总不会亏待你。”
郑成功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很响。
“父亲生我养我,儿不敢忘。”
他抬头,“但这条降路,儿不走。”
郑芝龙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滚。”
郑成功起身,转头出门。
那夜,福州南门开了一次。
郑成功带着几十名亲信出城,沿途收拢不愿投夏的郑氏水手、隆武残兵、海商护卫,还有几拨鲁监国旧部。
人不多,却都年轻,愿赌命。
第二日清晨,郑芝龙得报,摔碎茶盏。
茶水溅了一地。
郑鸿逵问:“追吗?”
郑芝龙骂道:“追什么?追上去杀我亲儿子给南京看?”
他站了半天,才吩咐:“对外说,成功奉命整备金门水师。”
这话刚出郑府,港口就换了说法。
郑芝龙要献船求荣。
郑成功要保海抗夏。
父子各举一面旗。
泉州、厦门、安平各港,船户听得脑袋发麻。
商人最怕两件事,一是年号太多,二是同一家人分两本账。
前者收税没完,后者收命没完。
锦衣卫没放过这个口子。
三日后,小册子《郑家两本账》沿海散开。
一本写郑芝龙:海税走私、暗通各方、见风转舵,账册厚得能垫船底。
一本写郑成功:少年用兵,能收人心,却也要粮、要船、要饷。
抗夏不是喝海风,银子最后还得从百姓和商船身上出。
这册子毒就毒在,不把郑成功写成莽夫忠臣。
它只问一句:谁养兵,谁出钱?
沿海商民看完,没敢马上押注。
金门岛上,郑成功第一次以自己名义点兵。
校场不大,海风刮得旗角乱翻。
他没有称王,也没称帝,只挂出一面旗:
奉隆武遗命,保海疆,拒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