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举在灯下。
“百姓已经在茶馆里念完了。番舶银、私港税、硝石账、炮银折价,哪一笔不是郑府签押?朝廷给你们海税,是叫你们御敌,不是叫你们养成国中之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街边门缝里有人探头,又赶紧缩回去。
黄道周把册子合上。
“拥君而困君,口称忠义,手捂银仓。郑家要把隆武朝廷逼成什么?郑府账房的印房么?”
郑氏家丁那边起了低低的骚动。
有人看向仓门,有人把火绳往后挪了半寸。
郑鸿逵面上挂不住,手压在马鞍上。
“黄公慎言。郑家若无船,无炮,无水手,福州早被海盗、番舶、乱军撕开口子。朝廷坐在福州,靠的也是这道海门。”
黄道周道:“海门是朝廷的海门,不是郑家的后门。”
这句话一出,御营里有人低声叫好。
郑鸿逵身后的家丁也有人骂了一句闽南话,前排火绳枪往前探了探。
黄道周转身喝住御营。
“谁也不得先开火。今日先开火者,便是福州罪人。”
御营里有人急了。
“黄公,咱们没米!”
“没米也不能先烧福州。”
那兵咬着牙,还是退了半步。
黄道周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很清楚,御营这八百人里,真愿为隆武朝廷死节的有,更多的是被半袋糙米吊着命的人。
今天只要有一颗铅子飞出去,郑氏家丁还击,福州城的血债便会先记在朝廷头上。
更麻烦的是,大夏水师还在北边看着。
人家连炮都不必放,只要把福州内乱的小册子往宁波、泉州一撒,东南海商第二天就能改旗。
城头换旗,往往先从账本换主人开始。
黄道周懂。
郑芝龙更懂。
远处马蹄声急,街尾火把让开一条道。
郑芝龙来了。
他没穿甲,只披一件外袍,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
人到仓口,他先看黄道周,再看御营,最后才看自家火绳枪。
“都收了。”
郑鸿逵急道:“兄长!”
郑芝龙只丢出两个字。
“收了。”
郑氏家丁退半步,火绳未灭,枪口却不再指人。
御营那边也松开一截。
有人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握不稳。
旁边兵丁小声嘀咕:“早知道围银库这么吓人,还不如去围米铺。”
另一个回他:“围米铺你也没钱买。”
前头校尉瞪过去,两人闭嘴。
郑芝龙下马,对黄道周拱手。
“黄公为国辛苦,郑某明白。朝廷缺饷,郑家先借银三万两,明日送入内库。海税库不必查了,免得城中误会。”
黄道周看着他。
“借?”
“借。”
郑芝龙答得很稳。
“水师也要吃饭。帆索、火药、水手月银、船底修补,哪项不是银子?黄公查账可以,若今晚查成抢仓,福州明日就没朝廷,只有乱兵。”
黄道周没有接话。
他背后那些御营兵听到“三万两”,脸上倒先松了些。
三万两不算多,却够先发一次饷。
穷兵不管海税归谁,先问锅里有没有米。
这就是郑芝龙的老辣。
退一步,拿银子堵住御营的嘴。
再写一个“借”字,把隆武朝廷钉在债条上。
黄道周把小册子收入袖中。
“银子明日辰时前入内库。迟一刻,老夫还来。”
郑芝龙道:“郑某不敢误时。”
黄道周转身上马,带御营撤走。
队伍走过街口时,茶馆掌柜从柜后探出脑袋,见两边没打起来,长长吐了口气。
卖鱼的蹲在巷子里,抱着鱼篓道:“掌柜,明日还开张不?”
掌柜骂道:“不开张你还我茶钱?”
卖鱼的嘿了一声。
“那就开。福州没打烂,鱼还能卖。”
这句闲话,很快淹在脚步声里。
第二日,三万两银子送入内库。
银箱一落地,户房小吏便围上来点数,算盘打得飞快。
御营发了一次饷,宫门外聚着的人散了。
兵丁拎着米袋回营,路过黄府门口时,有人特意停下,朝门内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