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一章 舟山断缆


    卢象升问:“是什么?”

    贺文把油纸重新压好。

    “是郑芝龙的裤腰带。”

    ——

    南京行辕,灯油烧到半截。

    贺文把那册郑氏海税副账摊在桌上,越翻,脖子越硬。

    账册不厚,却要命。

    番舶入港抽成、私港泊银、火器折价、硝石采买、红毛商人赊炮款、倭船走私银,条条列得清楚。

    郑家不是没账,恰恰相反,账做得比许多州府还细。

    细到哪一年哪艘荷兰船入港,卸了几门铜炮,换走多少生丝、瓷器、白糖,都有签押。

    卢象升看完半卷,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崇祯十六年,番舶炮银折入水师库,二万七千两。”

    贺文接话:“这一笔够养一个营半年。再往后看,还有红毛火绳枪、硝石、铅子。郑家这哪是海商?”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这是漂在海上的户部。”

    屋里几个参谋都笑了,笑完没人轻松。

    郑芝龙多年私收海税,私养水师,私买火器。

    说白了,福州隆武朝廷坐在郑家的船板上,船板底下全是银窟窿。

    卢象升道:“不急打。先把账本变成刀。”

    贺文揉了揉眼:“刀口朝哪边?”

    “朝福州。也朝泉州、漳州、宁波那些海商。”

    当晚,锦衣卫抄出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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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很直:《郑氏海税真账》。

    册子不全放,只放几页最扎人的。

    福州陈家替番舶保货,抽银三千两。

    泉州林号私卖硝石,折郑府水师炮银。

    郑府账房林有德,经手番舶税、私港银、礼银三项,十年数目逾二十万。

    没有废话,全是账目、年月、船名、人名。

    这东西比骂文狠。

    骂文能辩,账目不好辩。

    尤其上头有签押,有货号,还有谁家码头卸的货。

    福州茶馆里,有人念到“陈家收番舶保货银三千两”时,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了。

    旁边卖鱼的乐了:“三千两?我卖三辈子鱼,也攒不出人家一张收条。”

    掌柜瞪他:“少说两句,那是陈老爷家。”

    卖鱼的把鱼篓往脚边一踢:“陈老爷家要是清白,怕什么?我这鱼腥得明白,账也明白。”

    官差来撕册子,刚撕完东街,西街又贴上。

    撕到最后,差役也骂。

    “写册子的缺德,贴册子的腿快,咱们欠饷还要满城跑。”

    这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发火。

    他把小册子从头看到尾,越看,案上的烛火越短。

    黄道周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

    “陛下,这册子不能全信。”

    朱聿键抬头:“哪些不能信?”

    黄道周答不上来。

    有些事,福州官场早有耳闻。

    郑家收海税,郑家养船,郑家给士绅分润,郑家同红毛人买炮。

    大家过去不说,是因为朝廷离不开郑家。

    现在大夏把账摊到街上。

    遮羞布变成擦桌布。

    朱聿键把册子合上:“拟旨。”

    黄道周抬头。

    “福建水师海税,六成入朝,四成留水师。郑氏船册、炮册,交兵部复核。各港番舶入税,由朝廷差官同水师共验。”

    殿内几名官员听得精神一振。

    有人还想添一句“郑氏家丁归御营节制”,黄道周看了他一眼,那人把话吞回去。

    饭要一口口吃,刀也要一寸寸进。

    旨意送到郑府时,郑芝龙正在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