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忍归忍,营里人不是木桩。
粮一少,怨气便从锅底往上冒。
郝摇旗最先炸毛。
他站在营门口,盯着押来的米袋,抓起一袋掂了掂,反手丢回车上。
“这叫发粮?老子寨子里喂马都不止这点。”
押粮小吏翻着账册,鼻孔朝天。
“湖南军令,先供官军,再轮到你们。”
“轮到我们时,锅都能刮出人影了。”
郝摇旗一脚踢翻米袋,粗米撒了一地。
几个饿得发慌的兵盯着地上的米,喉结滚了滚,却没人敢捡。
郝摇旗骂道:“让何腾蛟出来。要合盟,就拿盟的样子来;要当贼防着,那就别装好人。老子当贼的时候,至少不写圣旨糊墙。”
押粮小吏脸色发青。
“郝将军慎言。”
“慎你娘。”
话音未落,田见秀到了。
他抽出马鞭,照着郝摇旗肩上就是一下。
“你闹什么?真想抢粮北走?”
郝摇旗捂着肩头,咬牙看他。
“再拖下去,不用北走,先饿死在湖南。老田,你瞧不出来?他们拿咱们当挡刀的,不是盟军。”
田见秀把鞭子收回去。
“我瞧得出来。”
郝摇旗一愣。
田见秀看着撒在泥里的粗米,过了片时才道:“可眼下不能翻。翻了,湖南官军先围咱们,大夏还没到,自己先杀起来。那才叫给人递刀。”
郝摇旗憋了半晌。
“那就让他们这么卡着?”
“先记账。”
“你也学大夏?”
“学会记账,总比只会记仇强。”
旁边几个大顺兵忍不住笑了一声。
郝摇旗瞪过去。
“笑个屁。米都不够吃,还笑。”
田见秀没再理他,只让人把撒出的米扫起来,筛掉泥沙,照旧入锅。
“今夜粥稀些,伤兵先吃。谁敢抢伤兵碗,军棍二十。”
这条军令传下去,大顺营里骂声少了些。
不是服气。
是还能看见规矩。
同一日,福州来的密使进了衡州。
那人穿半旧青袍,靴帮沾泥,袖中压着朱笔回文。
嘴上说奉隆武旨意调停湘中防务,眼睛却没闲着,营寨几座、兵马多少、粮车几辆,全往心里装。
何腾蛟叫他去催粮,他去。
田见秀叫他去劝巡抚衙门放药材,他也去。
郝摇旗堵在营门口骂他:“福州坐龙椅的那位,给不给饭?”
密使被骂得头疼,只能拱手。
“朝廷艰难,诸军共体时局。”
郝摇旗乐了。
“共体时局?这话能下锅吗?能下锅我今晚煮你。”
田见秀咳了一声,郝摇旗才闭嘴。
密使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对田见秀道:“田将军,福州也难。郑氏水师要银,御营募兵要银,各府士绅口口声声忠义,掏钱时比剥皮还疼。湖南若再闹开,陛下那边也压不住。”
田见秀看他一眼。
“那就让何腾蛟把粮给足。”
密使苦笑。
“抚台怕你们近城。”
“那他是怕夏军,还是怕我们?”
这话问得密使没法接。
他两头跑了三日,人瘦了一圈,嗓子也哑了。
白天在巡抚衙门听何腾蛟讲“防贼不可不严”,晚上去大顺营听郝摇旗骂“官军比贼还抠”。
中间还得替福州圆话,说什么“同奉社稷”“共守南服”。
到了第三夜,他坐在驿舍门槛上,端着半碗冷粥,半天没喝。
随从问:“大人,怎么不吃?”
密使看着碗里能数清的米粒,苦笑一声。
“我算明白了。大夏打江南靠炮,收江南靠账。咱们这边,连一碗粥都算不明白,还想联兵。”
随从往外看了看,压低声。
“这话可别写进回奏。”
密使把冷粥一口灌下去。
“放心。回奏里只写四个字。”
“哪四个?”
“尚可斡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到一半,又收住。
驿舍外,衡州城的更鼓敲过三声。
北面来的风里,已经能闻到乱局的味道。
大顺营还在忍,湖南官军还在防,福州密使还在补漏。
可这层纸,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