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 福州监国
    唐王朱聿键南下这一路,走得不体面。

    出钱塘江时尚有王府仪从,到了括苍山道,车马便少了一半。

    山路窄,雨后泥滑,几箱书卷翻下坡去,内侍追着捡,捡回来的纸全糊了泥。

    朱聿键只看一眼,道:“能晒便晒,不能晒便烧。”

    随行官员听得肉疼。

    那可是经史子集,平日里能摆满半间书房。

    黄道周却点头:“书烧了还有人能写,人若散了,便只剩书虫。”

    郑鸿逵在前面清道,带着三百亲兵,刀出鞘,火铳上药。

    沿途溃兵、山匪闻着王府车队的味儿来,探头探脑,像饿狗绕肉铺。

    第一拨山匪在驿道口拦路,喊着“借粮”。

    郑鸿逵没废话,先让铳手放一排,再派人把匪首绑到路边树上。

    “借粮可以,拿命作抵。”

    山匪退得比兔子快。

    后头有个主簿小声嘀咕:“郑家兵,倒比官兵像官兵。”

    郑鸿逵听见了,回头道:“你们那官兵,账上三万,路上三百。还好意思比?”

    主簿缩回车里,再不出声。

    黄道周一路写檄文。

    驿站桌子不稳,他便拿木箱垫着;夜里油灯昏,他让人举火把。

    檄文开头痛斥弘光昏庸,马、阮误国,弃南京百万生民而走。

    写到朱聿键时,笔锋一换。

    “唐藩久困高墙,身历幽囚,不改臣节。昔勤王而获罪,今国难而南行。天欲兴社稷,必先苦其筋骨。”

    朱聿键看完,皱了下眉。

    “黄先生,这话写过了。”

    黄道周把纸压好:“不过,没人看。写过了,才有人传。”

    朱聿键哑然。

    檄文比他们走得快。

    到了建宁、延平一带,福建士绅便开始动了。

    表面说迎奉宗藩,私下算盘敲得啪啪响。

    大夏查账查田的名声,已经从南京吹进闽山。

    江南盐商被封仓,士绅田契要核,旧官往来礼单都能从箱底翻出来。

    福建大户不怕换皇帝,怕换账房。

    有人暗中送银,有人送粮,也有人送族丁护路。

    话说得漂亮:“愿保宗庙香火。”

    郑鸿逵听完冷笑:“宗庙香火在你家粮仓里?”

    送粮的老举人脸皮厚:“粮仓也是祖宗传下来的。”

    黄道周懒得拆穿。

    眼下能有粮,比清白重要。

    闰六月初六,朱聿键入福州。

    城外仪仗排了十里。

    郑芝龙亲自出迎,金甲、红缨、鼓吹、旗牌,一样不少。

    水师兵丁列在江岸,长枪成林,海船桅杆密密麻麻,远看像一片木头长出来的城。

    朱聿键下车时,郑芝龙大步上前,跪拜行礼。

    “臣郑芝龙,恭迎殿下。”

    礼数足,声音也足。

    可朱聿键看得明白。

    福州城门是郑家兵守的,江面船是郑家的,粮仓钥匙在郑家人腰上,连迎驾的米面猪羊,也由郑氏账房签押。

    这不是纯臣迎主。

    这是东家请神上龛。

    朱聿键扶起郑芝龙:“国难至此,还仰仗郑将军。”

    郑芝龙低头:“臣等只盼天下有主。”

    这话也好听。

    好听的话,常常最费钱。

    次日,朱聿键在福州监国。

    二十七日,即皇帝位,改元隆武。

    鼓乐起,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福州城里不少百姓挤在街边看。

    有人问:“又立皇帝了?”

    旁边卖鱼的答:“前头那个跑得快,这个从牢里出来,兴许脚稳些。”

    “脚稳有啥用?夏军有铁车。”

    卖鱼的把鱼鳞刮得飞快:“那也得有人坐龙椅。没人坐,官老爷连税都不知往哪交。”

    这话糙,却很福建。

    隆武朝廷初立,表章雪片般入福州。

    广东、广西、湖南、云南、贵州、赣南,连一些山里土司也递了恭贺表。

    纸面一铺,南方半壁皆称响应。

    黄道周看着名册,连日疲色都轻了几分。

    “殿下,哦,陛下,此乃人心未绝。”

    朱聿键坐在案后,手按着奏表。

    “人心在纸上,不在军营。纸来得容易,兵粮来得难。”

    黄道周停了停:“可总算有了开头。”

    朱聿键点头:“那便从用人开始。”

    他提出“用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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