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皇帝夜逃
    五月初十,南京戒严。

    朱由崧白日里坐在殿上,穿足龙袍,冠冕压得端正,话也说得硬。

    “朕受祖宗社稷之重,岂能弃金陵而走?传旨,诸门严闭,缙绅家眷不得出城,违者以通敌论。”

    群臣叩头山呼。

    殿外风大,旗幡啪啪作响。

    有人听着这几句话,倒真生出几分错觉,以为弘光朝还能硬上一回。

    可到了夜里,宫中旧仓后头,马车已经排了两溜。

    韩赞周亲自点箱。

    金叶子、珠串、玉带、轻便银锭,能装的全装。

    大件屏风、铜器、御用瓷器搬不动,只能丢下。

    一个小太监舍不得一尊金佛,抱着不肯撒手。

    韩赞周低骂:“抱那玩意儿干什么?路上遇兵,你拿佛祖挡刀?”

    小太监赶紧放下。

    朱由崧换了青布袍,帽檐压低,站在暗处催:“快些。”

    韩赞周擦汗:“陛下,通济门那边已买通。守门百户收了三千两,不会拦。”

    朱由崧骂道:“三千两买一扇门,他倒会做生意。”

    韩赞周没接话。

    这时候还嫌贵,也算天家气度。

    一个老太监抱着账册跑来,压低嗓子:“陛下,内库剩下的绫罗、铜钱、药材……”

    朱由崧不耐烦:“铜钱沉,带它做什么?药材挑好的,别拿那些粗货。”

    老太监愣了一下。

    粗货?

    外头军民连粥都快喝不上,宫里逃命还挑药材品相。

    可这话没人敢说。

    老太监躬着身退下,转头便让人把几匣人参、鹿茸塞进车底,铜钱一文没动。

    车队从宫后小道出发,灯笼全用黑布罩住,马蹄裹了毡。

    数百内侍、亲兵护着几辆车,顺着暗巷往通济门去。

    南京城夜里并不安静。

    远处有人哭,有人喊粮价,有人趁乱搬箱。

    更远的江边,偶尔传来炮声。

    不是打城,是大夏压南岸炮台。

    那声响隔着城墙滚过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有巡街差役举着灯笼拦路,刚喊了一句“何人夜行”,便被内侍拿腰牌怼到脸前。

    差役看见宫中牌子,又看见后头一排车,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韩赞周从袖中丢出一小锭银子。

    “今夜没看见。”

    差役接住银子,低头退到墙边。

    南京的规矩还在,只是已经缩水到一锭银子的厚度。

    通济门门洞里,守军早已等着。

    百户姓周,收了银子,脸上仍苦。

    他迎上前,小声道:“韩公公,快走。再晚,外头巡哨换班,麻烦。”

    韩赞周点头,挥手叫人推车。

    偏偏就在这时,另一队车马从斜巷挤了过来。

    车上坐着女眷,后头跟着家丁仆役,箱笼绑得比城砖还严。

    领头的是一名勋贵府管事,平日里见了太监也敢拿鼻孔出气,今夜照样不让。

    “先让我们出城!我家国公爷有急令!”

    韩赞周压着火:“滚开。”

    管事没认出皇帝,只看见一队内侍,又看见几车箱子,当场急了。

    “凭什么?白日圣旨才说家眷不得出城,你们这些阉狗倒先逃?”

    这句话把门洞里的空气戳破了。

    朱由崧站在车旁,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周百户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劝。

    今夜这门洞里,谁都不是干净人。

    一个卖门,一个买路,一个白天喊共存亡、夜里换便袍。

    韩赞周脸皮抽了抽,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刀鞘顶住管事胸口。

    “让路。”

    管事还要骂,后头仆役也跟着嚷。

    门洞本窄,两边车马卡住,马惊得踏蹄。

    一个女眷掀帘哭喊:“怎么还不走?夏军要来了!”

    朱由崧低声道:“别误事。”

    四个字落下,侍卫拔刀。

    管事的骂声断在半截。

    旁边两个仆役扑上来,也被砍翻。

    血溅在城门砖上,夜色里看不清红,只闻得腥。

    勋贵家眷那边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磕头求饶。

    一个小姑娘从车里滚下来,抱着妆匣哭,妆匣开了,珍珠撒了一地。

    没人弯腰捡。

    命比珠子贵,这道理总算有人学会了。

    韩赞周赶紧让兵把车推开,硬挤出一条路。

    周百户脸都白了,却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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