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在往日,他弹指可挥,不费吹灰之力,但在此刻凡躯禁锢之下做成,感受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剥离了磅礴力量外壳后,对天地气息、对自身意志更为精微的掌控与理解。
仿佛褪去了锦绣华服,方知布衣如何裁剪更为妥帖。
“意动则气随,念至则力生————”
他心中默念,这并非什么高深法诀,而是此刻最真切的体悟。
那沉寂的混沌假丹,似乎在这纯粹的“意”的滋养下,愈发内敛,内核处那点萌动的芽尖,悄然舒展了一分。
正沉吟间,院外传来张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根生家的,快出来,有稀罕事与你说!”
王氏应声出去,两人在院墙边嘀嘀咕咕。
李长山五感远超常人,虽未刻意去听,也捕捉到只言片语。
“————苏府————李先生————真真是活神仙下凡哩!”
“可不!听说连州府郎中都束手无策的病,李先生一去,手到病除!”
“哎呦,咱们李家坳这是来了真佛了————”
言语间充满惊叹与与有荣焉。
李长山微微摇头,红尘俗世,便是如此,一点风声便能传得飞快。
他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反倒从这质朴的惊叹中,感受到一丝此地与他愈发紧密的牵连。
此后数日,李长山依旧如常。
白日里或上山采药,或编织些精巧藤器,偶尔也有坳里或邻村的人慕名而来,求医问药。
他皆不推辞,能帮则帮,多以寻常草药或推拿手法应对,遇到些疑难杂症,便以自身对气血、气息的理解,辅以银针疏导,往往能收奇效。
名声便在这十里八乡悄然传开,“李先生”三字,竟比许多坐堂郎中更令人信服。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教导狗儿辨识几味药性平和的草药,陈管家又来了。
此次并非空手,却也不是金银俗物,而是捧着一套半新不旧的文房四宝,并几册纸质泛黄的书籍。
“李先生,”
陈管家笑容比往日更添几分敬重。
“我家老爷感念先生高义,知先生非是俗流,特命老朽送来这些。老爷说,先生闲时或可翻阅解闷,笔墨也可用以记录些心得见闻,总好过明珠蒙尘。”
李长山目光扫过那几册书,并非经史子集,而是《南华草木疏》、《云笈七签杂录》
之类的杂学笔记,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地只寻脉略》。
他心中微动,这苏文瑾倒是个有心人,投其所好,又不显突兀。
他并未推辞,接过东西,道了谢。
陈管家见他收下,脸上笑容更盛,又寒喧几句,言及苏澈已能下地行走,苏府上下皆安,方才告辞离去。
得了这些书,李长山闲遐时便多了份消遣。
那《地只寻脉略》虽残缺,所言多是凡俗风水师观山辨气之法,粗浅简陋。
但此刻他以凡人之躯、沉浸红尘之心再去品读,竟也别有一番滋味,偶尔能与自身过往统御地脉的体悟相互印证,生出些“看山还是山”的微妙感触。
时光便在采药、编织、读书、行医中悄然流淌。
秋意渐深,山间层林尽染。
李长山指间的茧子厚了又磨薄,皮肤染上风霜之色,气息却愈发沉静内敛。
他不再去思索那虚无缥缈的金丹大道,只将心神沉浸于眼前的每一株草药,每一根藤条,每一个前来求助的多亲。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冷透骨。
他于灯下翻阅那本《云笈七签杂录》,读到一句“心死神活,识退慧生”,不由得怔住。
灯火如豆,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秋风掠过树梢的鸣咽。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啜泣声,顺着风飘入耳中。
并非来自隔壁主屋,而是更远处,坳口的方向。
李长山放下书卷,凝神细听。
那哭声压抑而悲伤,断断续续,是个女子。
他起身,推开柴房门,清冷的月光瞬间洒满周身。
循着哭声,他缓步走向坳口。
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一座新坟前,肩头耸动,低声鸣咽。
坟土尚新,碑石简陋,显然下葬不久。
李长山认得这女子,是坳西头李老栓家的闺女,名叫春妮,年前刚嫁到邻村,听说夫家待她不错。
此刻见她在此哭坟,心中已猜到大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