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遇
    黄土道上,骡车轱辘碾过碎石,一路颠簸不停。

    杜杰正靠在车帮上闭目养神,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少年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乡下少年的拘谨。

    “我叫韩立,五里沟来的。”

    他闻声睁开眼。

    眼前站着个皮肤黝黑、相貌平平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肩头打着块整齐的补丁,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听到“韩立”二字的瞬间,杜杰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车板,指节微微发白。

    这张平凡到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脸,此刻却象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这个名字,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书页间,曾看过无数次——那是日后纵横三界,让整个修仙界都为之侧目的名字。

    而此刻,名字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袖口沾着田埂的泥土,呼吸着同一片混着黄土味的风,还是个半大的乡下少年。

    杜杰喉结微动,强行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杜杰,青牛镇的。”

    韩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微胖汉子,穿一身绸缎衣裳,满面红光,正是韩立那位在大车铺做掌柜的远房三叔。杜杰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心里清楚,就是这个看似和善的胖掌柜,用“每月一两银子”的承诺说动了韩立爹娘,亲手柄这黑瘦少年,推到了墨大夫面前。

    只是此刻的三叔,对此浑然不觉,只满面堆笑地跟车把式搭着话。

    杜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骡车继续往前颠簸,窗外连片的庄稼地渐渐被茂密的密林取代。车上其馀的少年,或是凑在一起嬉笑打闹,或是靠在车帮上打盹,没人注意到他悄悄收紧的拳头。

    这一路,已经走了整整五日。

    旁人只当这是去七玄门讨前程的路,唯有他清楚,这是一条踏向生死的路。五日里,他看似整日靠在车帮上瞌睡,实则每一日都在心里默默记着沿途地形:何处有岔路,何处山道狭窄,何处密林深幽能藏人,分毫毕现,如同前世在工地上画的工程图纸一般精准。

    父亲出门前那句“能跑就跑,能躲就躲,活着才是本事”,他一字不落地刻在了脑子里。

    第五日午后,骡车在中途驿站又接上了几个少年。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褐,嗓门亮得惊人,一上车便自来熟地四处搭话:“我叫张铁!家里三代猎户,七岁就能上山逮兔子!你们都叫啥?”

    几个少年被他逗得直笑,原本沉闷的车厢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杜杰看着他圆脸上毫无城府的笑,心里微微一沉。这个名字,他同样记得。本该是鲜活跳脱的少年,日后的结局,却早已写定。此刻的张铁,还活蹦乱跳地坐在车厢中央,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赤手抓野兔的经历,兴奋得象个赶大集的娃娃。

    杜杰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彩霞山,已经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云雾翻涌间,山色如黛,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骡车抵达彩霞山脚下时,正是傍晚。

    斜阳西坠,将整片山壁染成了层层叠叠的赤金色,岩层里不知含着什么矿物,映着落日馀晖,泛着盈盈彩光,当真如霞似锦。满车的少年纷纷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目定口呆,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入夜,所有少年都被安置在了山脚下的清客院。

    青砖灰瓦的厢房错落排开,比乡下的土坯房好了不知多少。每人分了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还有一碗热粥配两个白面馒头。赶了五日路的少年们,吃完饭便倒头大睡,没过多久,院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杜杰没有睡,他起身推开窗,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轮廓。他抬手摸了摸怀中藏着的银簪,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翻涌了一路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明日,便是七玄门的入门考核。

    竹林、岩壁、山涯,三道关卡,以正午为限,他必须在日头当顶之前,登上山顶。

    一夜无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