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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他刻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片竹牌会被谁看见。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他坐在骡车里往南走,出城之前绕了一趟城隍庙,放下银子,在袋底塞了这片竹牌。做这些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了——但他还是做了。他是故意让自己留下痕迹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落雨。青砖面上的落叶被潮气洇湿了边角,伏在地上贴着砖面。
乌力吉往南走了,带着骡车、带着银子、带着竹牌。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他去苏州,我也让苏州的人等着他。他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我他在往哪走——我只要顺着这些东西跟上去就行了。
……
天亮时雨没有落下来,云层散了半边,日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洒了几道稀薄的金色。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夜,案上那排东西在天光里换了一副模样——铁条上的烧痕淡了,玉佩泛着温润的暖色,竹牌边角的磕痕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竹牌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刻字的那一面在侧光下显出几道细小的刮痕,像是刻字之前刀尖在竹面上划了草稿,划了几下才落刀。
他把竹牌放回去,起身洗了脸换了外袍。值事太监端早膳进来的时候顺带递了一封从苏州方向来的信,信口用浆糊封着,戳了加急的印记。朱由检放下筷子拆开来看,是朱由橚的笔迹,字写得有些赶,笔划连得紧:信到之日臣即派人暗查苏州各路口,昨日申时左右确有骡车从北门入城,车蒙油布,停在了阊门外一条巷子里。车上下来的男人个子高,穿蓝衣,进了一户姓贾的宅院后门。那宅院原是钱氏的一处别院,钱万贯死后改了名契,新户主姓陈,是个外地来的商人。骡车停在后门口之后卸了几只木箱,箱子不大,但抬进去的人走得慢,像是箱子份量不轻。
朱由检把信放在案上,目光停在两个字上。钱氏的别院改了契给一个姓陈的外地商人,骡车上的木箱抬进了那户宅院,卸货的人走得慢——箱子重,装的要么是铁料,要么是别的什么耐压的东西。他翻到信背面,朱由橚还补了一行小字:臣已派人在贾宅对面茶楼二楼包了间房,可以望见宅门进出的人。宅院前门只在早晨开一次,有人出来买早点,后门一天开三四回,但进出的人都空着手。
朱由检把信折好收进胸口,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看了看苏州的地形。阊门外的巷子离运河码头很近,那户宅院若要走货,从后门出去转过两个弯就能上船。木箱卸进宅院之后没再往外运,说明东西在宅院里暂时存着,等下一步指令。
他走回案前,给朱由橚写了回信:宅院里的木箱不必动,盯紧姓陈的商人。看他出门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把和他往来的人名记下,不必拿人。另查那批木箱进宅时的车马行是哪一家,问清楚箱子从哪里装的车。
信送出之后他坐下来把早膳吃完了。半碗粥下肚,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值事太监去接了一封信回来,这次是张家口的,封口压着洪承畴的印。朱由检拆开看,信上字少:豪格今晨卯时过世。昏迷两日后未再醒,郎中在他床边守了一夜,说是肺里进了水。刘承恩问臣要棺材,臣让人备了一副好的,漆了黑漆,已经盛殓了。
朱由检把信纸放下。豪格走了,死在张家口偏院里的一间屋子里,死在刘承恩锁上的门后面,死在他自己带来的百骑围着的院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云又聚了一些,把日头遮得若隐若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他回到案前,提笔给洪承畴回信:豪格盛殓之后,棺材暂厝张家口城外寺庙中,待草原上的人来领。他那百骑中余下的人,问他们是愿意降还是愿意走,降的编入当地卫所,走的缴马放行。写完之后封好交给值事太监发了出去。
回完信已经是晌午了。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手指每过一样就停一下。铁条是老周从熔炼处带回来的,炭条是他从宫外递进来的,铁疙瘩是熔炼处的炉底残渣,陶碗是他放露水用的,玉佩是豪格的旧物,竹牌是乌力吉留下的。这些东西各自从不同的地方流到他手里,像是河里的石头被水冲到一处岸滩上堆着,水流还在继续,只是这些被冲上岸的就留在了这里。
他正坐着出神,值事太监在门外轻声说:陛下,骆大人从城外回来了,说骡车那件事有新的消息。朱由检抬起头,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骆养性侧身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小木箱,箱子表面没上漆,边角磨得发亮。
骆养性把木箱放在案边地上:陛下,臣的人昨晚在运河边拦住了那骡车。车上的东西还没运进苏州,在半路换了一趟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