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接话:那他为什么不留着?
留着没用。那几粒谷子只能证明草料囤确实着过火,但他原本就不怀疑老周的话。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他倒进炭盆是在告诉老周——我信你烧了,不用再拿证据来。这是信任,也是切断。
申时行想了想:切断什么?
切断老周拿后续证据来邀功的可能性。朱翊钧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老周若以为送几粒焦谷就能换回朱由检的信任,那他后面还会送别的东西来。朱由检把谷子烧了,等于告诉他——一次就够了,不用再送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添了一回灯油,见他没反应,退了一步。
陛下?
我在想那两只碗。朱由检开口,声音很轻,一只朝东,一只朝西。缺口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案面上的木头接缝刚好隔在中间。
王承恩小心接话:陛下觉得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老周把碗搁在墙根底下的时候,碗口就是朝东的。我端进来放在案角的时候,随手摆成了朝西。朱由检把手里的花生米搁回碟子里,两个缺口对着两个方向,隔着案面上的接缝——这画面像是被谁安排过的,但我摆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日头正烈,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发白,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了边。
等我再坐下来的时候,两只碗的位置已经定了。他合上窗子转回身来,有些动作不是想好了才做的,手比脑子先动了。我把它摆成朝西的时候,心里头可能已经在想——老周在东边,我在西边
王承恩没再接话。案角那两只碗在日光里各自立着,碗口的阴影在案面上各划出一道弯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不越界。
……
朱由检在廊下用了午膳,膳桌摆在槐树荫里,碗碟的影子和树叶的碎影混在一处。值事太监把菜布好就退到廊柱后面站着,朱由检拾起筷子夹了块炖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听见侧门外头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步子碎,跑得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朱慈粮穿着一件枣红的小褂子,手里攥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树枝头上拴着片大槐树叶子,像自己做的小旗。他跑到桌边踮着脚往碗里看了一眼:父皇吃的什么?
朱由检把碗推过去让他看:土豆。你吃了没?
吃过了!朱慈粮把树枝小旗竖起来晃了晃,母后让我拿这个来给父皇看——我自己做的!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看,树枝削得不太齐,叶子上用墨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一道横。这是什么?
粮仓!朱慈粮指着那道横说,门!父皇,我画的是天下粮仓的门!
朱由检把树枝还给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朱慈粮的头发有点毛糙,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了过来。他蹲下来跟儿子平视着说:粮仓的门画得好,下次在门旁边再画个人,是开门的人。
朱慈粮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人是谁?
是种粮食的人。你以后要是画粮仓,旁边一定要画人,不然粮仓是空的。
朱慈粮重重地点了下头,攥着小旗跑走了,枣红褂子在日光里一晃就拐过了廊角。朱由检直起身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碗土豆吃完了,值事太监过来收碗时他随口问了句:朱慈粮今日没去书房?
太监答:回陛下,殿下上午在御花园刨了会儿土,皇后娘娘说让他歇晌,他躺着睡不着,就爬起来画旗子了。
朱由检没再问,让太监把膳桌收了。日光从正顶慢慢斜过去,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院子里的风又起了,把槐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下午约莫未时三刻,骆养性从西直门那边回了御书房。他进来时身上的灰袍子沾了不少墙灰,袖口磨白了,一进门就低声说:陛下,小顺子那边的事成了。他今儿下午洒扫甬道的时候,把那页空白纸塞进了墙缝。臣的人在旁边柴房里蹲着,约莫一炷香后,一个人走到墙根底下,伸手往砖缝里摸了一下。
朱由检放下手里正在翻的手稿:摸到了?
摸到了。他把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没声张,揣进怀里就走了。臣的人跟了他两条街,他最后进了西直门外一座小院,院门进去就关了。
是什么人?
骆养性顿了一下: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梳着寻常的髻,穿蓝布裙,看上去就是普通百姓。但臣的人在院墙外头蹲了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男声,压着嗓子。臣让人翻墙去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那个妇人,还有一个人,穿着行商的短打,坐在石墩上。那个人背对着墙,没看清脸,但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