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忠拉门出去了,夜风卷进来又合上。朱由检独自坐在灯前,把那碗半凉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沙漠豆粉的末子在舌尖化开,苦味比傍晚时更重了,甜味被压下去,只剩一股涩。
他把茶碗搁下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往这边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在门外停了,来人没敲门,只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跟骆养性叩的节奏一样,两下,停一息,再两下。
朱由检站起来开了门。门外站着骆养性,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光把他脸上照得半明半暗。他侧身进来,把灯笼吹灭了搁在门边,压低声音说:陛下,小顺子屋里有人去了。
朱由检等着他说下文。
臣在值房旁边的暗处蹲到戌时三刻,见一个火夫提着食盒往小顺子屋里走,说是送病号饭。但臣跟过去看了,那食盒里有三层格子,最底下那层没放饭,放了一团揉皱的纸,还没写字的。骆养性从袖口掏出那团皱纸展开来,纸面空白,但边角有一道被指甲掐过的痕迹,掐了个半月形的印子。
朱由检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那道指甲印掐得深,纸面几乎透了个小孔。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瞧背面——从透光的痕迹看,纸上虽然没有字,但有人在这张纸上写东西的时候垫在下面,笔力透过纸层留在空白页上形成了凹痕。他把纸侧着对着灯,分辨出几个字的轮廓:病重……不可久留……明晚……
后面几个字看不清楚了,但两个字清清楚楚,连笔画的起收都压得深。
朱由检把纸放回案上:那火夫呢?
臣让人扣下了,现在关在值房隔壁的空屋里,没给饭吃也没给水喝。骆养性说,他送饭进去的时候跟小顺子说了两句话——臣离得远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墙外有人等你
朱由检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墙外有人等小顺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小顺子今天告病,没去西直门甬道墙根塞纸条,树洞里的人没等到消息,所以派人来屋里找他了。来人不是通过纸条传信,而是通过口信通知他明晚有安排。
那火夫是哪个值房的?朱由检问。
骆养性答:御膳房打杂的,来了半年,平常不出后厨那一片。但臣查了他的入宫记录,介绍人写的是个太监的名字,那个太监三年前调去了苏州织造局。
朱由检把苏州织造局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苏州织造局管的是江南丝绸贡品,跟刘承恩的钱氏旧账隔着好几个衙门,但钱万贯的粮道走的就是苏州出关的路。织造局的太监若被人喂熟了,替人往宫里递人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火夫放了。朱由检说。
骆养性愣了一下:陛下?
放了他,让他回御膳房接着干活。你派两个机灵的盯紧他,看他明晚之前跟谁接触。朱由检把那张空白纸上透出来的两个字用指尖点了点,他给小顺子带的口信说明晚有事,朕想知道是谁在墙外等。你让小顺子明晚照常去西直门甬道洒扫,让他把那张空白纸塞进墙缝里,什么都别写。
骆养性很快明白了:让接应的人以为小顺子还在替他们办事,等他来取纸的时候一并拿下。
朱由检点了头。骆养性转身提着灯笼出去了,门合上时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朱由检坐下来,把李若星那张路线图重新铺开,在草料囤放处那个圈上画了个叉,然后拿笔在旁边的铁器熔炼处下画了一道横线。草料已经被烧了,额哲的兵要挪地方——赵秉忠去探的就是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挪。往北撤的话,草料可以重新从更远的地方征调,往南走的话,就得倚仗铁器熔炼处和马匹歇养处两头的补给。
他放下笔,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窗外起了夜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正要起身去把窗缝掩紧些,忽然听见那阵风里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在夜色里几乎被树叶声盖了过去。
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几息,没有再响。但口哨的方向是从西墙外头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在砖面上吹的。朱由检没动窗子,站在原地数了几个数,然后听见西墙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不紧不慢,像是在遛弯。
他回到案前,把油灯拨亮了些,拿过一张新纸写了几个字:草料已焚,额哲兵动。孙传庭明日到张家口,若刘承恩开门,洪承畴即入城接防。豪格百骑被困城内,病重不能行。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怀里,准备天亮之后传给洪承畴。
他把写好的信压在手肘底下,坐在灯前看着灯火慢慢跳。油盏里的油还足,灯芯烧得均匀,没爆火花。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窗纸跟着鼓起来又凹下去,院子里偶尔有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
夜更深了,朱由检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半阖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有脚步声走过来,这回是值事太监轮班的脚步,不急不慢,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