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魏野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再看看他那张坚毅冷硬的脸。
一阵猛烈的酸楚直衝鼻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满腔的母爱,用错了地方。
她总想著拿大院里最好的东西去塞给这个失散的儿子,想把他打扮得体体面面,想让他过上高干子弟该有的阔绰日子。
可她忘了,她的儿子是在烂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他吃过这世上最苦的苦,早就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那些用来装点门面的花架子,在他眼里,反而是个累赘。
他不是不领情,而是他根本不会享受这些。
他习惯了先考虑生计,习惯了把每一分钱、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沈兰的眼眶红了。
她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极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
“那那你告诉妈,你需要什么?”
沈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只要妈能办到的,妈都依你。”
魏野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许南。
“我刚才在书房跟爸说过了。”
魏野回过头,“我缺的,是把许南和我爷爷安顿好。老爷子在医院得有人照应,许南跟著我也得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我得自己干买卖,把日子撑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
沈兰听懂了。
儿子这是在向她亮底线。
他要独立,要尊严,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护著他的小家,而不是被陆家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养在大院里。
许南见气氛有些沉重,轻轻拉了拉魏野的衣角,隨后握住了沈兰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妈。”许南的声音温和柔软,像是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屋里的几分僵持。
“魏野他就是个直性子,您別往心里去。他从小穷怕了,一看见这些贵重东西,下意识就觉得烫手。”
许南冲沈兰笑了笑,接著说道:“其实,魏野说得对,大院里的生活好是好,但对我们来说,確实不太方便。”
沈兰反握住许南的手:“南南,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妈说。”
“妈,您看这样行不行。”
许南条理清晰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爷爷现在在军区总院住著,偏瘫的恢復是个长久的事,我和魏野每天都得去医院送饭、擦洗。大院离医院太远了,进出还要查证件,来回折腾实在耽误时间。”
“而且魏野閒不住,他那手熬滷肉的绝活不能丟,我们商量著在省城也开个滷味铺子。大院里肯定不让干这些满是油烟的买卖。”
许南看著沈兰的眼睛,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如果您真想帮我们,能不能托人在军区总院附近,或者省城繁华点的街道边上,帮我们找个带院子的平房?
不用太大,只要有个能架几口大锅的院子,加上两间能睡觉的屋子就行。这样既方便我们照顾爷爷,也方便魏野干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魏野自力更生的尊严,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陆家的帮助,给了沈兰一个宣泄母爱的台阶。 沈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著许南,心里忍不住暗暗惊嘆。
这乡下丫头,脑子转得是真快,说话做事周全妥帖。
难怪魏野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护著。
“好!这个主意好!”
沈兰一下子站了起来,刚才那点酸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找院子,找个离医院近、离街面也近的院子。这事好办!”
她转头衝著门外喊了一声:“老刘!”
陆家的管家老刘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微微躬身:“夫人,您吩咐。”
“你去把后勤处的王干事叫来,就现在。”
沈兰语速极快地交代,“让他把军区总院附近,还有中山路那一片,最近退租或者空出来的公房册子全拿过来。要独门独户的小院,水电齐全的!”
“好的夫人,我这就去办。”老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打电话了。
沈兰转过身,看著魏野,语气里带著几分商量:“魏野,大院的房间我还是给你留著,平时逢年过节,你带南南回来吃顿饭。平时,你们就在外头过你们的小日子,妈绝对不派人去盯著你们,更不插手你们的买卖。这样安排,你心里踏实不?”
魏野看著沈兰那副雷厉风行却又时刻顾及他感受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开了。
他点了点头。
“踏实。谢谢妈。”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谢谢妈”,让沈兰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