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杨保禄说,“今天一天犁了八十亩。明天再犁一天,城北的地就全翻过来了。后天开始下种。”
“种子够吗?”
“够。格哈德从林登霍夫送来二百斤冬麦种,加上咱们自己的存种,能播一百二十亩。剩下的地种大豆和休耕。”
诺力别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农田,投向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火把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一串橙红色的珠子。
“定山说,他们在界沟边埋了桩子。”
“嗯。”
“管用吗?”
“管用。”杨保禄说,“一根桩子挡不住人,但一百根能。一百根挡不住一百个人,但能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时间长,炮就能响。炮响了,人就怕了。”
诺力别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杨保禄的手。两人的手都粗糙,都冰凉,都沾着泥土和炭灰。但他们没有松开,只是站在树下,让春风从指缝间吹过。
远处,城墙上的值守换班了。新上来的远瞳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光在风中摇晃,把垛口和炮管的剪影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巨大的剪纸。六门铁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更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转。四片布帆在春风中缓缓转动,布面比去年白了一些,那是风霜洗过的痕迹。风车脚下的石磨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把去年存下的最后一批麦子磨成面粉,供明天早上的粥食用。
而在风车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间用石壁和铁门封锁的暗窖里,六口铁皮箱静静躺着。铅封完好,蜡印完好,锁扣完好。箱子里藏着齿轮的齿形、玻璃的配方、铁炮的射表,盛京四十年的心血,被压缩成几叠纸和几块铁,埋在黑暗中。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的气息和地中海的潮气,掠过城墙,掠过农田,掠过风车,把麦种的气息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吹向四方。风里还有解冻的泥腥,有新翻土地的潮润,有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有盛京城墙上桐油火把的焦香。
杨保禄和诺力别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一前一后,像两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符号,嵌入这片被犁过的、深褐色的土地里。田埂尽头,城门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出一个巨大的、温暖的黑洞,等着他们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最后一头牛被牵进了厩棚,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大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在春夜里交织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