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又一个大豆年
各轮作地块的产量对比、以及老汉斯生病期间的应急处理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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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纪要已经不再是秘密。周边三个小领主的管事先后派人来借抄,杨安远每次都让格哈德抄一份副本给他们,但原件始终锁在他住处的樟木箱里。借抄的人回去后,纷纷在自己领地上试种大豆,虽然规模不大,但“会种地的少爷”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有人甚至专程从二十里外骑马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瓦尔德堡的轮作田,然后在老橡树下和杨安远聊上半时辰的农事。

    九月初十,杨安远准备回盛京述职。

    他走的那天清晨,瓦尔德堡起了大雾。雾从溪谷里升起来,像一层乳白色的纱,把坡地上的大豆茬田和远处的山脊都裹住了。九户人家都起了大早,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送他。

    老汉斯也来了。他披着一件厚羊皮袄,手里捏着那只银锁——杨安远最终还是没有带走,但他把锁穿了一根红绳,让老汉斯挂在脖子上,说:“替我守着安儿的那份福气。”

    老汉斯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杨安远的鞍袋。布包里是几块晒干的萝卜干和一小罐蜂蜜——是他今年秋天最好的收成。“给安儿少爷尝尝。”他说,“瓦尔德堡的土产,盛京吃不到。”

    格奥尔格牵来了马。玛格丽特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这是瓦尔德堡全年的收支明细,她要带回盛京给公公杨保禄过目。她今年二十二岁了,脸庞比刚嫁过来时圆润了些,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对杨安远点点头,示意账目无误,可以先走,她随后和格哈德一起押运秋粮回去。

    杨安远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

    老橡树在雾中像一个巨大的剪影,枝干向四面撑开,树冠上还剩几片没掉净的黄叶。树下站着九户人家,二十多口人,有老汉斯、格奥尔格、韦伯、奥托、克劳斯、格奥尔格的媳妇、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小子们。他们的身影在雾中变得模糊,但每一张脸都朝着他的方向。

    坡上的豆茬地在雾中只显出深浅不一的色块,褐色的是土,黄绿色的是残留的豆秧。坡顶的麦茬地更模糊一些,像一块褪了色的黄布。溪谷里的雾气正在缓缓上升,把一切都浸在一种温润而潮湿的寂静中。

    他没有说“回去吧”或者“都散了”。他只是勒住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抖了抖缰绳,马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向北走去,蹄声在雾中显得很闷,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雾更浓了,老橡树只剩下一个轮廓,树下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然后,一道道炊烟从瓦尔德堡的石屋顶上升起来——九户人家开始生火做早饭了。炊烟是灰色的,混在白色的晨雾中,几乎分辨不出,但如果是仔细看的,能看见那些烟柱从不同的屋顶上钻出来,斜斜地飘向东北方向,然后在风中慢慢散了。

    炊烟一道接一道,像大地在呼吸。

    杨安远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石板路在雾中向前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阿勒河谷在向北四十里的地方,那里有盛京的城墙、铁齿轮、六门铁炮,有藏书楼里的账册和祖母珊珊的药炉。但他身后这九道炊烟,这十八亩豆茬地,这棵老橡树,这块他花了四年心血才养熟的土地,也是他的家。

    马沿着石板路小跑起来,蹄声哒哒,敲碎了晨雾的寂静。雾在马的两侧分开,又像水一样在身后合拢,把瓦尔德堡的炊烟、老橡树、九户人家,一点一点地裹进那片乳白色的温柔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马蹄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在秋天的雾气里低低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