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远点点头,把毯子重新盖好。他走出屋子,对站在门口的媳妇说:“去烧一锅热水,不要泡茶,只喝白水。再拿一个干净的木盆来。”
然后他从自己住处的行囊里取出一只皮袋。袋里装着珊珊——他的祖母——去年秋天给他配的一包草药。珊珊是盛京医术最好的人,杨亮去世后她深居简出,但每年春秋都会给几个孙辈各备一包常用的草药,里面分成几小包:退热用的柴胡和黄芩,止咳用的杏仁和桔梗,祛湿用的茯苓和泽泻,还有一小瓶她用阿勒河边的草药熬制的膏方,专治风寒后的体虚。
杨安远不是大夫,但他从小跟着父母去祖母那里请安,耳濡目染,记下了不少方子。更重要的是,珊珊教过他一套诊治的法子:先辨寒热,再看虚实,最后辨表里。老汉斯发热、黄痰、苔厚、尿赤,这是外感化热入里的症候,不能单纯发汗,要清热祛湿兼顾。
他选了一小包柴胡和黄芩,让老汉斯的媳妇用滚水冲开,晾到温了再喂。又取了几片茯苓和泽泻,泡在第二壶水里,这是利尿祛湿的。最后,他用热水给老汉斯擦了擦腋下和腿窝,帮助散热。
“今天不要盖太厚。”杨安远对老汉斯的媳妇说,“他身子在往外排热,捂得太严实,热散不出来。晚上如果烧退了,给他喝一碗稀粥,不要油腻。明天我再来。”
第二天一早,杨安远处理完打场的收尾事,又去了老汉斯家。老汉斯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但还在咳,痰从黄变成了白稠。杨安远知道,这是热邪在往外走的迹象。他把药方调整了一下:去掉一味黄芩,加上杏仁和桔梗,煮了一碗浓浓的汤药。
“少爷...”老汉斯躺在铺上,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您还会看病?”
“不会。”杨安远坐在铺边的木凳上,手里搅着药汤,“我祖母是大夫。我跟她学过一点皮毛。你这个是劳累过度,又淋了雨,外邪入侵。把热清出来,湿排出去,养几天就好。但今年冬天你不能再去干重活了,地里的活让格奥尔格他们分担。”
老汉斯苦笑了一下:“我这条老命...要不是少爷,怕是熬不过昨晚。”
“能熬。”杨安远把药碗递给他,“你把命给我好好留着。明年这块地还要靠你盯着,旁人我不放心。”
老汉斯接过碗,双手捧着,把药汤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银锁。
锁很小,比巴掌还小,但打得极精巧,锁身上刻着一圈细密的云纹,锁芯是个小铃铛,一晃就响。这是三年前杨安出生时,老汉斯把自己女人的银簪子熔了,打成这只锁,送给杨安的满月礼。杨安远当时推辞不过收下了,但去年冬天回来时,又悄悄把银锁留在了老汉斯的屋里,压在了他的枕头下,附了一张纸条:“锁是老人的念想,安儿有爹娘守着,长命百岁。您留着。”
没想到老汉斯又把它拿了出来。
“少爷,”老汉斯把银锁递过来,这次态度很坚决,“这锁...您必须给安儿带上。我老汉斯活了大半辈子,没儿没女,就这一块瓦尔德堡的地是我的根。三年前安儿少爷出生,佃农们凑钱给他打锁,我打了这只。您去年退回来,我知道是心疼我。但我好了,真的,烧退了,腿也不那么肿了。这锁...本来就是给安儿少爷的,不是我的。”
杨安远看着那只银锁,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老汉斯蹲在坡顶的老橡树下,把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银锁放在掌心吹气,脸上被火光映得发亮。那时候老汉斯还能扛着八十斤的麻袋爬坡,还能在一天之内翻完半亩地。
“你留着。”杨安远说,“等明年安儿来瓦尔德堡玩,你亲手给他戴上。”
“我...”老汉斯还想争辩,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杨安远把药碗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银锁轻轻推回老汉斯手里,用毯子把他的手盖好。
“明年。说好了。”
老汉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他不再争辩,只是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自己的命。
杨安远每天来给老汉斯换药、诊脉、调整药方。第四天,老汉斯的烧完全退了,咳痰也少了,能坐起来喝粥。第七天,他能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看看坡上的大豆田。第十天,他主动要求去菜畦里拔葱,被媳妇骂了回来,但精神显然大好了。
在这期间,杨安远把瓦尔德堡的全部秋收账目核对完毕:九户佃农分粮到户,主仓存入大豆十石三斗、小麦八石(去年冬麦的存余)、腌菜和萝卜干若干。《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第五年卷写完了最后几页,包括今年的气候记录(春雨适中、夏旱不严重、秋霜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