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三鸟。”杨定山说,“结亲、安插人、甩包袱。”
杨保禄走到地图前,看着杨定军指的那块地方。地图上那里只标了一个模糊的墨点,周围写着几个小领主的名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不能接。”杨保禄说,“接了,盛京就不是盛京了。”
“也不能硬拒。”卡洛曼说,“公爵是皇帝的长辈——伯纳德是虔诚者路易的侄子,洛泰尔要叫他一声堂叔。硬拒等于在打加洛林家族的脸。洛泰尔现在跟日耳曼人路易对峙,正想拉拢伯纳德。如果我们在这时候不给公爵面子,洛泰尔可能会借题发挥,在阿尔卑斯山关税或者教廷通道上卡我们。”
“软拒。”杨定军说。
“怎么软?”
杨定军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祖父遗训。”
“父亲生前立过规矩,”他说,“家族子孙的婚配,以双方意愿为本,以家族利益为绳,不攀附、不纳贡、不受胁迫。这个规矩虽然没有写成正式的家法,但可以在回复里引用。就说杨亮遗训:子孙婚配,须守三年守孝之期,期满后自主择配,长辈不得强为。如今守孝期虽已结束,但家风如此,不敢轻许。”
卡洛曼接过话头:“这个理由好。既抬出了已故老主人的遗训,表达了尊重传统,又把责任推给了一个死人——死人不会得罪公爵。同时强调‘自主择配’,暗示杨安远本人不同意,而不是盛京拒婚。”
“但杨安远本人确实不能同意。”杨保禄说。
“他二十一了,在瓦尔德堡管得好好的,”杨定山说,“让他在自己的地界上做事,比娶一个公爵的细作强。”
杨保禄点点头。他走回桌前,从算袋里抽出鹅毛笔,蘸了蘸墨,开始起草回信。卡洛曼在旁边看着,不时修正一两个措辞。
回信用
。然杨氏自始祖杨亮公以来,家规素严:子孙婚配,必以守孝期满后自主择配为本,长辈不得强为,外戚不得干预。此训虽非国法,然杨氏三世守之,不敢轻废。且长孙安远年虽及冠,然性情驽钝,尚在瓦尔德堡学习农事,未谙家政,实非佳偶之选。阁下厚爱,心领之至,然此事须俟安远自行择配之期方可议,今不敢冒昧应允,伏惟鉴谅。”*
卡
。此物近来地中海销路紧俏,盛京存数亦不多,特拨此额以谢阁下雅意。”*
“希腊硝石?”杨保禄抬起头。
“易卜拉欣夏天送来的那批,”卡洛曼说,“一共五桶,咱们自己用了三桶,还剩两桶。这东西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是紧俏货,公爵最近在帮洛泰尔筹备火药——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咱们都知道他要硝石干什么。送他两桶,既显得大方,又控制数量,让他知道咱们有门路,但不多给。”
“他拿去做火药,回头可能打咱们。”杨定山说。
“两桶硝石做不出多少火药。”杨定军说,“而且咱们卖给的是他在巴塞尔的代理人,不是直接给公爵府。留了余地。”
杨保禄沉思片刻,在信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信折好,交给卡洛曼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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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藏书楼。
。他面前放着那封回信和一份硝石供货的契约草案。他先看回信,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心里把拉丁文翻译成他更习惯的日耳曼语。
看完,他放下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了硝石契约。
“两桶希腊硝石,一百二十磅,”他念道,“按你们从地中海商人手里的进货价出售,不加利。这个价格确实公道——比米兰市场上的价格低三成。”
“盛京做事讲究公道。”杨保禄说,“公爵大人是尊贵的客人,不是普通买家。”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这硝石不是聘礼,也不是贡品,是“朋友之间的礼物”,用来换公爵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格特鲁德小姐的婚事,”他缓缓说,“公爵大人原本是诚意十足的。陪嫁林地虽然偏远,但一百二十亩加上石堡,在施瓦本方向也不算薄礼。”
“我们深知。”杨保禄说,“但家规如此,非不愿,实不能。正如参议大人所说,拒绝是可以的,但需要体面。这两桶硝石,就是盛京给公爵大人的体面。”
。笑声很短,像铁锤在铁砧上磕了一下。
“杨保禄,”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而没有用头衔,“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你知道公爵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门关上一半,再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