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女儿的算术
四十三升浆兑满槽。以后每槽都按这个比例。”

    杨定军转向杨宁和其他三个孩子:“你们今天算的这一笔,以后纸坊每抄一槽纸都要用。乔瓦尼师傅会把它写在排工表上,以后轮值的学生负责量浆、算水,照着做。”

    杨宁看着自己的数字变成了纸坊的实际规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纸浆的灰白色痕迹,是刚才帮乔瓦尼扶竹帘时蹭上的。这痕迹和她在教室里用铁笔划出的数字,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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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杨家宅院。

    晚饭是玛蒂尔达准备的:腌肉炖芸豆,配上新蒸的黑面包。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长桌旁,杨定军坐在上手,玛蒂尔达坐在他对面,杨宁和杨安分坐两边。

    杨安今年七岁,刚被母亲玛蒂尔达带着开始认字。他不比姐姐早慧,但性子稳,坐得住。玛蒂尔达用一块涂了蜡的小木板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杨安两个字,笔画不多,但“杨”字的木字旁和“安”字的宝盖头对他那双小手来说还是太难。他攥着铁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划,木屑和蜡屑混在一起,在板面上堆出小小的山包。

    “横要平,竖要直。”玛蒂尔达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你看姐姐,她刚开始写字时也是这样,练多了就直了。”

    杨宁瞥了一眼弟弟的木板。她的第一阶段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她早就不用这种初学者的木板了。她在铁笔的握法上已经能写出和老格雷戈里不相上下的工整字——至少在算术演算时,她的数字写出来横平竖直,从不潦草。

    “娘,爹教我算筹了。”杨安忽然说,眼睛亮亮的,“红的加,黑的减,还有进位借位。”

    玛蒂尔达笑了:“是姐姐在学,你还没到时候。你把名字写稳了,明年再让你爹考你。”

    杨安低下头,继续跟那个“安”字较劲。他的铁笔在宝盖头下面划了一道,力用得偏了,蜡面被刨出一道深深的沟。玛蒂尔达伸手帮他刮平,让他重来。

    杨定军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他吃饭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消化什么坚硬的东西。直到一碗粥喝完,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才抬起眼看向杨宁。

    “明天开始,你把造纸坊算的配比记一本小册子。”他说,“每天一槽,记浆量、水量、气温、干燥时辰。记满一个月,给我。”

    “记这个做什么?”杨宁问。

    “看变数。”杨定军说,“同样的配比,天热时纸干得快,纤维收缩大;天凉时干得慢,纸质绵软。把气温和时辰对上,以后不用试,直接查表就知道该加多少浆、晾多久。”

    杨宁点点头。她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记账,是在找规律,像祖父杨亮当年记气候和产量那样。

    “我能用算筹记吗?”

    “不用算筹。”杨定军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算筹是演算用的,记数用炭笔。我给你一块新木板,你钉成册。”

    说完,他起身离席,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捧出一叠巴掌大的薄木板。木板是杉木片,约莫两指厚,用烧红的铁钎在中间烫出了两个孔,可以用麻绳穿成一本活页册子。

    杨宁接过那叠木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表面光滑,显然是刨过后又用细砂纸磨过的。她翻了翻,一共十二片,能写很多字。

    “谢爹。”她说。

    杨定军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座位,继续盛第二碗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杨宁注意到,他递木板时,手指在木板的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没有毛刺会扎到她的手。

    夜里,杨宁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是陶制的,灯芯用棉线搓成,泡在菜籽油里,火苗如豆,只够照亮木板前半尺的范围。

    她把白天在造纸坊算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槽的容积、浆的比重、混合液浓度、每一槽的实际配料量。然后用炭笔写在新的木板册上,字迹尽量工整,因为杨定军说过,字写错了可以刮,但刮多了板面就糙了。

    写完纸坊的账,她还多写了一页:把算筹的进位规则总结成三句话——“数位对齐,满十进一,借一当十。”这是她自己悟的,老格雷戈里没教过这么简的说法。

    写完这些,她放下铁笔,伸了个懒腰。油灯里的油还剩一半,她不想浪费,就抓起另一块空白的木板,用铁笔在上面随意画起来。

    起初只是画圆圈和直线,像所有孩子在蜡板上涂鸦那样。但画着画着,她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描出白天见过的轮廓:一根竖直的柱子,上面伸出一根横臂,横臂两端连着四片斜斜的方块。她在风车基座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里面画了几圈牙齿一样的突起——那是她见过的齿轮。然后又在另一侧画了一个扁扁的圆盘,圆盘中间穿了一根细线,线的末端垂着一块三角形的重物。

    她画的是北岸高地上那座风车的简化图,加上了她从水力工坊看到的传动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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