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六门铁炮,炮管被夕阳照成暗红色,像六根烧红的铁棍,沉默地指向北方。
诺力别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杨保禄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河对岸,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知道,在那道剪影后面,诺德海姆的石碉楼还在,公爵的军需库还在,帝国的裂隙还在加深。但今晚,至少在藏书楼这间屋子里,一切都还平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腌肉炖芸豆,咸鲜暖胃。他把碗放下,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用新墨标出了克吕尼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墨点,在阿勒河谷西南方向,隔着山隔着河,与西亭遥相呼应。
他用手指在克吕尼和西亭之间画了一条细线。线穿过侏罗山的余脉,穿过勃艮第的平原,穿过修道院的麦田和骑士领的葡萄园。这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由一本农书、一百具铁犁、二百匹细布和一个年轻人的半个月驻留编织而成。
“还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
窗外,夜幕降临。码头上最后一条货船解了缆,船工们在甲板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像一条橙红色的带子,随着水波起伏,一直漂到下游的黑暗里。城墙上的值守火把也陆续点燃了,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远处,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声还在嗡嗡地响,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杨保禄吹灭了灯,走出藏书楼。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峦的凉意。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家,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钟表走动。在他的身后,藏书楼的窗口暗了下去,但桌上的那十本《农事手册》还在,在月光下泛着羊皮纸特有的灰白色光泽,像十块沉默的石碑,记录着关于土地和收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