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远点点头。他拿起笔,在手册的目录上勾勾画画,把十二章拆成了十章:《土地》《轮作》《选种》《播种》《灌溉》《施肥》《除虫》《收割》《储粮》《附录》。原第十二章关于化工和机械的内容被抽掉,只留下《施肥》一章里草木灰和绿肥的部分。
“我来重写。”杨安远说,“用拉丁文,周老先生帮忙润色。十章,每章配一张图。图画简单些,让修道院的修士和佃农都能看懂。”
“多长时间?”杨保禄问。
“十天。”杨安远说,“我白天写,周老先生晚上改。图让卡斯帕从西亭回来画——他的手比咱们稳。”
杨保禄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转向卡洛曼:“克吕尼那边怎么回复?”
卡洛曼走到桌前,从信纸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犊皮纸。“我写回信。告诉他们:农事手册可以奉赠,但盛京的版本是为北方河谷气候写的,勃艮第的气候略有不同,使用时需因地制宜。铁犁头和细布的订单,按正常契约执行,一百具犁头、二百匹布,今夏交货,价格按盛京出厂价加一成运费。至于手册,我们会派专人送去,并安排一名农师驻留半月,指导实施。”
“派谁去?”
“杨安远。”卡洛曼看向杨安远,“你写的书,你最懂。去克吕尼住半个月,把他们的地看过一遍,轮作表帮他们排出来。这也是个机会——看看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是什么样,他们的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这些信息,比卖一百具犁头值钱。”
杨安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父亲杨保禄。杨保禄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水涨得正急,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漩涡里打转。
“去。”杨保禄说,“但有个规矩:只教种地的事,不聊铁怎么炼、布怎么织、玻璃怎么烧。如果院长问你这些,你就说不懂,或者说这是盛京的规矩,外人不能问。”
“明白。”
“还有,”杨保禄转过头,看着儿子,“克吕尼是教会的人,但他们也是大领主。领主的地盘里,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去了,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他们的修士如果欺负人,你报咱们的名字。如果报了名字还不行...”他顿了顿,“回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扛。”
杨安远点点头。他站起身,把手册原本和拆好的目录一起抱在怀里,转身朝学堂走去。他的背影在藏书楼门口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中。
重写工作持续了十二天,比预期的多了两天。
杨安远每天卯时起床,在学堂的案前写到午时。他用杨定军发明的简化汉字起草,然后由周老头逐章翻译成拉丁文。周老头的拉丁文是杨亮早年教的,虽然口语不行,但书面翻译极工整,用词朴实,不搞教会文书那种弯弯绕。
每写完一章,杨安远就读给诺力别听。诺力别不识字,但种过地,懂农事。如果哪一段她听不明白,杨安远就重写,直到一个农家妇人也能听懂为止。这是杨亮传下来的规矩:书是写给干活的人看的,不是给修道院文书看的。
卡斯帕是从西亭赶回来的,骑了三天马。他今年三十六岁,手上的功夫比四年前更稳。他负责画插图,每章一张,用炭笔和淡彩画在羊皮纸上。图画得很朴实:轮作表是四个方块,里面画着麦子、豆子和休耕的标记;选种图是一只手捏着豆粒,旁边画着“饱满”“虫眼”“瘪粒”的对比;沤肥图是一个坑,坑里堆着草和土,上面盖着泥。没有透视,没有阴影,但清楚,一看就懂。
第十二天傍晚,十章全部完工。杨安远把散页装订成册,用粗麻线穿过预先打好的孔,扎紧。封面糊着桐油浸过的粗麻布,比原版更厚,更防潮。
杨保禄在藏书楼翻了一遍。他看拉丁文吃力,但看图能看懂。翻到《轮作》那一章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四个方块。
“这个好。”他说,“比咱们老版清楚。老版的轮作表是写的字,这是画图。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爹,还有件事。”杨安远说,“克吕尼的纬度比咱们低,气候更暖,冬小麦的播种时间应该比咱们晚半个月到二十天。我在附录里加了一页,写明了‘各地气候不同,播种日期需按本地霜降日推算’。但没写具体怎么推算——只提醒他们因地制宜,不把咱们的经验硬套。”
“对。”杨定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手册翻到最后,“不要把测量工具交给他们。让他们靠看天、看草、看虫来判断时节。这样咱们的技术既传了出去,核心又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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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合上手册,把它交给卡洛曼。“回信。告诉他们:书有了,人也定了。五月头,杨安远亲自送去,驻留半月,教他们排轮作表。铁犁头和细布,同期发货。”
四月二十八,杨安远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