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一行字比正文小了一点,墨色也淡了些,像是写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又提笔补上去的。杨定军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吾友保罗常言,阿尔卑斯山北有一处地方,那里的人懂得用不同的方式看待疾病。吾不知盛京究竟如何,但保罗不妄言。”
杨定军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是从头到尾通读。第二遍他把最后那句话又看了一遍。“保罗不妄言”——教皇用这四个字来解释他为什么信任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按原样折好,装回信封里,然后把两封信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往码头方向走。
十一月的盛京,风从阿勒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顶积雪的寒意。杨定军穿过工坊区和码头之间那条石板路,路边堆着夏天没用完的木料,木料上用油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块。水力工坊南岸的车间里齿轮嗡嗡地转着,传动轴带着固定节奏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两个女工抬着一筐刚绕好的纱线从车间里出来,看见杨定军就侧身让路,他朝她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码头边上,老乔治带着几个人在给入冬前最后一批存货搭油布棚子。货袋从仓库门口一直堆到河边,摞了好几层。老乔治嘴里叼着烟斗,正指挥两个伙计把油布的边角用麻绳捆在木桩上。杨定军远远看见杨保禄蹲在货栈门口,面前铺着账本,正在跟两个管库的伙计核实入冬前的硫磺库存。
旁边那间半地下的新储料窖前几天刚封顶。门还开着,里面硫磺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几排木架子上放着用麻布包好的硝石和钴料。从门缝里透出硫磺粉末特有的那股淡淡气味,不难闻,但鼻子里一进去就知道是什么。
杨定军走过去,在杨保禄身边蹲下。他把怀里两封信掏出来,一言不发地递过去。
杨保禄接过信,先看了信封上的蜡印,然后拆开吉拉尔迪的信。他从头读到尾,看到保罗升任圣库长那一段时右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看完之后他把吉拉尔迪的信折好放在膝盖上,拆开第二封。
教皇的信不长,但他读得很慢。读完正文,他的目光在最后那行补上去的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保罗不妄言。”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把两封信都折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渣。“回里头说。”他跟老乔治交代了两句硫磺入窖的事,然后和杨定军一前一后往内城院子里走。
盛京内城的院子不大,靠院墙种着两棵枣树,秋天结的果子早就摘完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杨定军拿袖子抹了两下,两人在石桌旁边坐下。
杨定军把教皇的信重新展开,用手指点着信上提到保罗的那几句。他说现在保罗手里有了调配物资的权力。以前他只是个枢机主教,手里没有自己的预算,草药的采购全指望吉拉尔迪半卖半送。柳树皮和款冬花的供应量一直卡在商队运力那一关,运到罗马的干货就那么些。
现在他管着教廷在意大利各地的庄园收入和物资调配,盛京运过去的草药可以通过教廷自己的渠道分到更多地方的教堂和修道院。杨定军看着杨保禄说,这件事比卖多少细布和蓝玻璃都重要。治病救人的方子传得越远,保罗在教廷里说话的声音就越响。而保罗是盛京在罗马最结实的一根锚。
杨保禄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石桌边上慢慢敲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笔买卖的利润,不是最大的一块。教廷采购细布和玻璃器皿,量不会比科隆、米兰、佛兰德斯加起来还大。教皇信上写得明白,要的是祭坛布、袍服、圣杯和教堂装饰,总共算下来,放到盛京现在的产能里不算太吃紧。
“但最大的一块在别的地方。”他顿了顿,看着桌上摊开的信纸。“教皇用盛京的布做祭坛布。消息传出去,整个西欧的教区都会知道盛京这个名字。这不是科隆商人竖个大拇指能比的,也不是吉拉尔迪在米兰酒馆里替我们吹几句牛皮能比的。”他把手掌压在信纸上,“这就等于教廷给我们打了一个无形的戳。从今天开始,任何一个地方的教堂想换祭坛布,管事的执事们都会互相问一句:要不要用盛京的布。这个问题本身,比什么买卖都值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远处水力工坊的传动轴还在嗡嗡地转,隔着矮墙传过来,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杨定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往前倾了身子,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他问杨保禄,这样直接跟教廷供货,会不会让盛京跟罗马走得太近。周边那几个世俗领主,符腾堡的、施瓦本的、巴塞尔那边的,他们眼睛一直盯着盛京。如果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