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在水力工坊里看卢卡换齿轮。卡洛曼亲自把地契副本带回来,放在杨定军面前。杨定军把地契展开看了一遍。地契上的拉丁文他读得通,边界描述也看得明白。东到河边,西到罗马古道,南到野山楂林以南二十步,北到冷杉坡。两百个银币,换了一块有水源、有古道经过、靠近苏黎世湖中转站的地。
“鲁道夫还让我带句话。”卡洛曼站在他身后,刚赶了一天半的路回来,靴子上还沾着罗马古道上的碎石子,“他说那块地荒了二十年,他不知道你们要拿它做什么。但他妹妹听说盛京有细布和香皂,问能不能买一些。我给她的那十块香皂,她只用了一块洗脸,剩下的九块藏在柜子里,说等过节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用。”
杨定军把地契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阿勒河的水声传进来,混着码头方向的锤子敲打声。老约翰的木工房正在造新船,已经造了半个月,船身的骨架立起来了,从工坊门口经过能看到新木料淡黄色的光泽。
傍晚,杨保禄和杨定军站在水力工坊门口。水力工坊南岸的十二台纺车嗡嗡地转着,铁齿轮的声音从门窗里传出来。河对岸北岸新车间的地基上石匠们已经收工了,泥刀和锤子放在石堆旁边,上面盖着防露水的麻布。更远处,阿勒河往下游方向延伸,水面被落日染成了暗金色。
“鲁道夫这个人,以后可以多走动。”杨保禄说,“两百个银币买块荒地,价钱不算低。但他在苏黎世北岸住了一辈子,对施瓦本那条线比我们熟。科隆的路通了,米兰的路通了,佛兰德斯也有人找上门。往东的路,迟早要探。地先放着,不急。”
杨定军点了点头。二百个银币,相当于水力工坊一台纺车一年创造的利润。但账不能这么算。科隆的销路靠卢德格尔,米兰的销路靠吉拉尔迪,两个都是人。人会变,路会断。通往苏黎世的这条路,是盛京自己占下的第一个往东方向的据点。一块荒地,一条罗马古道,一个在施瓦本住了大半辈子的老骑士。这些加在一起,比二百个银币值钱。
杨定军沿着石板路去了铁匠坊。汉斯正蹲在炉子前面看火候,炉膛里的铁坯烧得发白,风箱一推一拉,火苗呼呼往上窜。两个学徒在旁边的铁砧上打一把犁头,锤子落下去叮当叮当,火星溅了一地。
“传动轴,这次铸十二尺长的,分三节,用法兰盘连接。”杨定军蹲在汉斯旁边,捡了根炭条在泥地上画图,“法兰盘上开六个孔,铁螺栓拧紧。路远,三节的比一整根好运。到了河边再拼。”
汉斯歪着头看了看地上的图。法兰盘的形状他认识,马车轮轴上用过类似的东西。但这个尺寸的法兰盘要大得多,六个螺栓孔分布要均匀,每个孔的直径要一样,拼起来之后两根轴的端头要严丝合缝。差一头发丝,轴转起来就会抖。
“法兰盘我以前做过,马车轮轴上的。这个尺寸的,头一回。”汉斯说。
“先铸一对试试。不急,地在那儿,跑不了。”
汉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装料筐旁边,开始挑铁料。他的手指在铁料堆里翻来翻去,挑出一块丁字第七批钢料的边角,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放到一边。然后又挑了一块。
杨定军走出铁匠坊时,天色已经暗了。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河面上映着水力工坊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他站在河边,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黑暗中看不见苏黎世湖,只能看见远处低矮的丘陵剪影和更远处阿尔卑斯山前麓模糊的轮廓。罗马古道的方向,野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块地荒了二十年,鲁道夫二十年没去过。现在它姓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