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杨定军骑马离开了林登霍夫。
他没有直接回盛京,而是绕了一段路,去看埃伯哈德修好的水渠。水渠用石片砌成,接缝处抹了石灰,渠水清澈见底,沿着坡地缓缓流淌,滋润着两旁的农田。埃伯哈德亲自带着他走了一段,指着渠边的麦田说,有了这条渠,今年夏粮比去年多了三成。
从埃伯哈德那里出来,他又去了阿达尔贝特的领地。阿达尔贝特不在家,去了田里。杨定军找到他时,这个曾经最不服管的骑士正蹲在大豆田里,跟几个佃农一起拔草,手上全是泥。看见杨定军,他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行了一礼。
杨定军看了看他的豆田。种得比瓦尔德堡的晚,豆苗矮了一截,但长势不错,根部的根瘤也结出来了。阿达尔贝特蹲在田边,指着豆苗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打顶、收了之后怎么留种。杨定军一个一个回答了。阿达尔贝特听得很认真,听完又蹲下去,继续拔草。
杨定军上马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阿达尔贝特还蹲在田里,灰扑扑的背影跟那几个佃农几乎分不出来。
回到盛京是六月二十四的傍晚。
杨定军把马交给马夫,没有回自己院子,先去了杨保禄那里。杨保禄正坐在院子里看小乔治从米兰送回来的信——信是快马走圣伯纳山口送回来的,比预期快了五天。信上写得很详细:米兰商人对样品很满意,出价很高,吉拉尔迪愿意用硫磺矿的长期供应换取独家代理权,等盛京这边的回信。
杨保禄把信递给杨定军。杨定军看完,说:“条件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杨保禄说,“等爹看过,就给小乔治回信。”
杨定军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他骑了一整天的马,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精神很好。
“瓦尔德堡怎么样?”杨保禄问。
“大豆长得好。根瘤结得密,明年种麦子能增产。”杨定军说,“排水沟挖得不错,引水渠也通了。七户佃农的屋顶换了新草,养了鸡,种了菜。”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锁,放在桌上。
杨保禄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银锁被体温捂得温热,正面“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背面的瓦尔德堡轮廓也刻得粗陋。但那种粗陋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老太太把银簪子熔了。”杨定军说。
杨保禄把银锁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爹说得对。”他忽然开口。
“什么?”
“利益比忠诚可靠。但利益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杨保禄看着那把银锁,“你把地分给他们种,教他们怎么种得更好,收租只收三成,多收的归他们自己,冬天断了粮还送麦子过去。这些东西加起来,就不是利益了。”
杨定军没说话。
“是恩义。”杨保禄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水力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那把银锁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把灰白色的银面镀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杨定军拿起银锁,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杨安。”
他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自己的小院走。银锁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