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皮,把椅子坐塌了,自己拿麻绳补的。”阿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扶手,嘴角的皱纹往上弯了一点点,“补完还跟我说,阿嬷,这个结比原来的结实,不信你坐。我坐了十几年,确实没再塌过。”
于小雨在阿嬷对面坐下来。她的手指还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僵硬,膝盖上放着那碗没喝完的米汤,汤面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一层薄薄的糊。她没有再喝,只是安静地听着阿嬷说话。
阿嬷从矮椅旁边拖出一个鱼篓编的旧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拖过船板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东西。不是信纸,是各种材质的碎片——有桦树皮,有干透了的荷叶,有几块被裁成手掌大小的旧麻布,甚至还有一片磨得极薄的贝壳。每一片上面都有字,字迹全是同一个人的:连心贺。
“他出门之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找东西写几句话,绑在鸟腿上送回来。”阿嬷把最上面那片桦树皮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炭笔字迹,“最早这块,是从沉骸荒原边上送回来的。他说那里土地是黑的,长不出庄稼,但野枸杞特别甜。”
她把桦树皮放在膝头,又拿出一片干荷叶。“这片是从红树林寄回来的。他说在林子里遇到了野狼,被追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狼不追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站在一片从来没到过的水潭边上,水是红色的,映着树影特别好看。他就蹲在潭边画了张图,然后把图绑在鸟腿上寄回来,说,‘阿嬷你看,好看吧’。完全不提被狼追了一晚上的事。”
于小雨接过那片荷叶,炭笔线条在干枯的叶脉之间蜿蜒,画着一片水潭,潭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影倒映在水面上,笔触很轻但极准,寥寥几笔就把水面的反光和树影的轮廓都勾出来了。她能从每一根线条里看到连心贺蹲在潭边画这幅画时的样子——刚从狼嘴里逃出来,袖子大概被咬破了,炭笔大概只剩一小截,但他画得一丝不苟。
阿嬷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麻布片上记着一条山道的走向,旁边标注了“此处有落石,绕行”;贝壳上用尖锐的工具刻了一小片星图,下面写着“在大泽看不见的星星”;还有好几块拼在一起的树皮,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地形标记和地名——有些地名于小雨在连心贺的舆图上见过,有些没见过,大概是他寄回信物之后又去了新的地方。
“这些是他寄回来的所有东西。”阿嬷把最后一片碎布放回箱子里,枯瘦的手在那些碎片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按一叠很珍贵的契约,“他从来不写‘阿嬷我想家’,也不写‘阿嬷我害怕’。他只写他看到了什么,走过了哪里。但我知道,他寄这些东西回来,不是让我看风景的,是让我知道他平安。”
于小雨看着那一箱子碎片,忽然想起了连心贺在苍梧山第一次出现在她和于忘归面前时的样子。袖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脚上的靴子磨得快要开口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全是舆图和记录本。他看见她和于忘归从光门里走出来,没有害怕,没有跪下,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用一种“终于等到你”的语气说——你们就是新来的吧。她当时以为那是探险家的胆量。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已经走了太远的路,见过太多的人和事,突然碰到两个从光门里走出来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舆图上又多了一个值得标记的点。
“他去找世界裂缝,也是计划了很久的事。”阿嬷说着,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片被折叠成小方块的桦树皮,打开来,上面的字比其他的更密更小,“这片是他在去苍梧山之前寄回来的。他说他在几处荒芜的地点做了测试,发现这些地方的力量有同源性,很有可能是连接裂隙的地方,这些都是非常有价值的观测点,他记录得很详细,他都一一寄回来过,他说需要更靠近源头才能确认。有一次他来信说他准备去神山,因为神山是新世界诞生的原点,如果有什么地方能找到裂缝的源头,一定是那里。”
于小雨从阿嫲的言语里听出了连心贺的毫无退路的一往无前,因为这么详细的记录是用命留下的备份,如果再无来信也就意味着,需要有人继承他的路,他做好了随时为族人牺牲的准备,他还是那么好的人,只是在她的那个玛丽苏故事里,只有情感上的刻画,没有在这个世界里这么立体,可转念一想,庄周梦蝶,蝴蝶梦庄周,或许在她写之前,连心贺就存在呢?
于小雨正思索着,阿嫲把桦树皮递给于小雨。“他不知道会碰到你们,他只是觉得,就算找不到解法,至少要找到原因。他曾祖在石碑上刻‘此处非坟,是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找不到解法,至少把原因留给后人。”
于小雨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