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启应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
早饭很简单,糙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竽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木桌旁。阿妈给每个人盛粥,阿爸沉默地喝着,林三福则叽叽喳喳说着田里的活计和寨子里的闲话。
“听说土人那边几个大姓,又在串联,”
林三福压低了些声音,“怕是收完这季稻,又要闹事。水渠上游他们卡着,不肯多放水给我们这边的田。”
林佑德放下碗,叹了口气,眉间染上愁绪:“年年如此。官府收了‘协济粮’,却从不管事。只盼着今年莫要闹得太凶。”
土客冲突,是悬在粤西、桂东南一带客家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为争土地、水源、山林,本地土人与后来迁入的客家人之间,械斗仇杀,经年不绝。
林家所在的林屋寨,是这一片山区里规模较大的客家聚居点之一,也因此常成为冲突的焦点。
“官府?”林三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前日去圩上,听人闲话,说北边山里,拜上帝会闹得凶,好多客家村子整村整村地‘团营’,粮食、壮丁都往金田那边聚。官府?怕是顾不过来了。”
“莫要乱说!”林佑德脸色一变,呵斥道,眼神警剔地扫了扫门外,“那是杀头的勾当!”
林三福缩了缩脖子,但眼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光。
林启默默嚼着竽头,将“拜上帝会”、“金田”、“团营”这几个词深深印入脑海。
历史的车轮,果然已经碾到了紫荆山的门前。
阿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块大些的竽头夹到林启碗里。
林启嚼着粗糙的食物,心里却象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历史的细节或许不同,但大的趋势已如浓云压顶。
平静的客家山秋,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吃完饭,日头已升高,驱散了晨雾。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晒坪。
林启和阿爸、三叔一起,将昨日收回、已初步脱粒的湿谷子,用木耙均匀地摊开在晒席上。
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散发着暖烘烘的、略带尘土的气息。
“阿七,小心些,谷子摊匀了才晒得透。”林佑德一边干活,一边轻声指点。
他话不多,但对这个独子,总是倾注着无声的关切。
“阿爸,我晓得的。”
正忙活着,寨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斥骂声。晒坪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过去。
只见几个寨里的青壮,抬着一副用门板临时扎成的担架,急匆匆往寨子里的老祠堂方向跑。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布,隐约能看到血迹。后面跟着一群妇孺,哭声凄切。
“是东头林水旺家的!”林三福眼尖,脸色一变,“怕是出事了!”
林佑德眉头紧锁,对林启道:“阿七,你看着晒谷,我跟你三叔去看看。”
两人匆匆去了。
阿妈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刷,担忧地望着那个方向。
林启站在晒坪上,手里握着木耙。
阳光很暖,晒得谷粒微微发烫,但那阵喧哗和哭喊带来的寒意,却悄然渗入这秋日的空气里。
他望向紫荆山莽莽苍苍的轮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转动了。
晒谷的活儿机械而重复。
林启耐心地将结块的谷粒耙开,让每一粒都能接触到阳光。
属于前世的那份细致和耐力,用在农活上,竟也恰到好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佑德和林三福回来了,脸色都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阿妈迎上去,急问。
林佑德重重叹了口气,在晒坪边的石墩上坐下。
“水旺……没了。昨日下午,他去后山自家那片杉木林,想砍几根竹子修补鸡埘,不知怎么跟土人那边巡山的人起了争执,被……被用石头砸中了后脑。”
“又是他们!”林三福拳头攥紧,眼睛发红。
“分明是看中了水旺家那片林子,找借口生事!水旺家就他一个壮劳力,剩下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么过!”
阿妈听得脸色发白,喃喃念了句佛号。
林佑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寨老们商议了,凑些钱米,先帮着发送了。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郁结却更深了。
从长计议?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头优势面前,客家人的“从长计议”,往往意味着忍气吞声,步步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