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家山秋
日头上来,要摊谷子了。”

    “好。”林启应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

    早饭很简单,糙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竽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木桌旁。阿妈给每个人盛粥,阿爸沉默地喝着,林三福则叽叽喳喳说着田里的活计和寨子里的闲话。

    “听说土人那边几个大姓,又在串联,”

    林三福压低了些声音,“怕是收完这季稻,又要闹事。水渠上游他们卡着,不肯多放水给我们这边的田。”

    林佑德放下碗,叹了口气,眉间染上愁绪:“年年如此。官府收了‘协济粮’,却从不管事。只盼着今年莫要闹得太凶。”

    土客冲突,是悬在粤西、桂东南一带客家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为争土地、水源、山林,本地土人与后来迁入的客家人之间,械斗仇杀,经年不绝。

    林家所在的林屋寨,是这一片山区里规模较大的客家聚居点之一,也因此常成为冲突的焦点。

    “官府?”林三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前日去圩上,听人闲话,说北边山里,拜上帝会闹得凶,好多客家村子整村整村地‘团营’,粮食、壮丁都往金田那边聚。官府?怕是顾不过来了。”

    “莫要乱说!”林佑德脸色一变,呵斥道,眼神警剔地扫了扫门外,“那是杀头的勾当!”

    林三福缩了缩脖子,但眼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光。

    林启默默嚼着竽头,将“拜上帝会”、“金田”、“团营”这几个词深深印入脑海。

    历史的车轮,果然已经碾到了紫荆山的门前。

    阿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块大些的竽头夹到林启碗里。

    林启嚼着粗糙的食物,心里却象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历史的细节或许不同,但大的趋势已如浓云压顶。

    平静的客家山秋,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吃完饭,日头已升高,驱散了晨雾。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晒坪。

    林启和阿爸、三叔一起,将昨日收回、已初步脱粒的湿谷子,用木耙均匀地摊开在晒席上。

    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散发着暖烘烘的、略带尘土的气息。

    “阿七,小心些,谷子摊匀了才晒得透。”林佑德一边干活,一边轻声指点。

    他话不多,但对这个独子,总是倾注着无声的关切。

    “阿爸,我晓得的。”

    正忙活着,寨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斥骂声。晒坪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过去。

    只见几个寨里的青壮,抬着一副用门板临时扎成的担架,急匆匆往寨子里的老祠堂方向跑。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布,隐约能看到血迹。后面跟着一群妇孺,哭声凄切。

    “是东头林水旺家的!”林三福眼尖,脸色一变,“怕是出事了!”

    林佑德眉头紧锁,对林启道:“阿七,你看着晒谷,我跟你三叔去看看。”

    两人匆匆去了。

    阿妈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刷,担忧地望着那个方向。

    林启站在晒坪上,手里握着木耙。

    阳光很暖,晒得谷粒微微发烫,但那阵喧哗和哭喊带来的寒意,却悄然渗入这秋日的空气里。

    他望向紫荆山莽莽苍苍的轮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转动了。

    晒谷的活儿机械而重复。

    林启耐心地将结块的谷粒耙开,让每一粒都能接触到阳光。

    属于前世的那份细致和耐力,用在农活上,竟也恰到好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佑德和林三福回来了,脸色都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阿妈迎上去,急问。

    林佑德重重叹了口气,在晒坪边的石墩上坐下。

    “水旺……没了。昨日下午,他去后山自家那片杉木林,想砍几根竹子修补鸡埘,不知怎么跟土人那边巡山的人起了争执,被……被用石头砸中了后脑。”

    “又是他们!”林三福拳头攥紧,眼睛发红。

    “分明是看中了水旺家那片林子,找借口生事!水旺家就他一个壮劳力,剩下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么过!”

    阿妈听得脸色发白,喃喃念了句佛号。

    林佑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寨老们商议了,凑些钱米,先帮着发送了。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郁结却更深了。

    从长计议?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头优势面前,客家人的“从长计议”,往往意味着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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