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家山秋
    道光三十年,秋分前后,广西浔州府贵县,客家山村,林屋寨。

    晨雾象一层薄薄的牛乳,缓缓流淌在紫荆山连绵的丘陵之间。

    林启被一阵熟悉的、有节奏的“梆梆”声唤醒——那是阿妈在屋后的石臼里舂米。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山居日子的安稳。

    他睁开眼,通过木窗棂格,看见天光刚泛出蟹壳青,几颗残星还隐约可见。

    这不是他熟悉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充满电子屏幕和资料文献的书房。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铺着干燥清香的稻草和一层粗布褥子。

    身上盖着的蓝靛染土布被,浆洗得略有些发硬,却干净。

    屋子里弥漫着柴火、稻草和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

    属于“林启”的三十年记忆清淅如昨,而属于“林阿七”的十八年生命,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两者在这清晨的静谧中,达到了某种圆融的平衡。

    他坐起身,套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褂。

    衣服是阿妈手织的土布,染了自家种的蓝靛,肩膀和肘部细密地打着同色补丁,针脚匀称。

    推开咯吱作响的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他们家是典型的客家夯土屋,依着山坡而建,三间正屋,侧面搭着灶披间和柴房。

    屋前一块平整的晒坪,旁边是菜畦,种着些芥菜、韭菜和葱蒜。

    再往前,视野陡然开阔,层叠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下去,稻子已黄了大半,在晨雾中泛起朦胧的金色。

    “阿七,起来啦?”阿妈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拿着火钳。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苍老些,脸颊瘦削,但眼睛很亮,头发用一支普通的木簪绾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陈旧的靛蓝衣衫。

    “快去溪边洗把脸,你阿爸和叔公他们快从田头回来了。”

    “晓得了,阿妈。”林启应道。

    他的声音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已过了变声期,清朗而稳。

    走到屋旁用竹枧引来的山泉边,掬起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水中映出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山居劳作晒就的健康麦色,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青年的硬朗轮廓,只是眼神在平静之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思量。

    他长得更象阿妈,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窝微深,瞳仁很黑。阿妈总说,这眼睛看人太静,不象个后生仔。

    洗了脸,他用一块粗布帕子擦干。

    他想到,这具身体天生力气大,五岁能帮阿妈提半桶水,十岁能举起堂屋门口那个用来压咸菜的小石磨。

    寨子里的人起初惊奇,后来也习以为常,只当是林家祖上积德,出了个筋骨异禀的后生。

    林启自己清楚,这份力量远超寻常,不仅仅是“力气大”那么简单,更象是某种高效的肌肉与能量利用天赋。

    他小心地控制着,不在日常中显得过于突兀。

    “阿七!来,搭把手!”堂叔林三福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带着一贯的爽利。

    林三福比他阿爸小几岁,是个鳏夫,妻子早些年病故了,也没留下儿女,就一直跟着兄嫂过活。

    他身形粗壮,皮肤黝黑,脸上总是挂着笑,是寨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和一把庄稼好手。

    林启绕到屋后,只见林三福正试图把一捆新砍的、还带着湿气的柴火搬到柴房檐下。

    柴捆很大,林三福搬得有些吃力。

    “三叔,我来。”

    林启走过去,单手扣住捆柴的藤索,腰腿微微一沉,那捆沉重的柴火便离了地,被他稳稳提到檐下干燥处码好。

    林三福拍拍手上的灰,咧开嘴笑道:“还是你这后生力气足!我年轻时也能扛,现在不行喽。”

    他打量着林启已比自己还高出少许的个头和宽起来的肩膀。

    “阿七啊,真是长大了。你阿爸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等这茬稻子收了,看看能不能托人,送你去江口圩那家新开的杂货铺当个学徒,识多几个字,见见世面,总比一辈子困在山里刨食强。”

    去镇上当学徒?

    林启心中微微一动。融合的记忆里,阿爸林佑德确实提过几次。

    客家人在当地势弱,常受排挤,能有门手艺或营生,总是多一条路。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历史的洪流即将席卷而来,任何个人的安稳规划,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面前,都脆弱如纸。

    他还没答话,阿爸林佑德和寨子里几位叔公、堂兄弟的身影已出现在田埂上,正扛着锄头、耙子往回走。

    林佑德身形清瘦,背有些微驼,那是长年弯腰劳作留下的痕迹,但走路步伐依旧稳健。

    看到林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阿七,去把晒坪扫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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