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一愣,隨即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没了半点芥蒂,只剩手艺人遇上真行家的痛快:“莫师傅过谦了!往后这坊里的活计,您指东,老头子绝不往西!”
见坊里人心已定,周起命人搬来两个箩筐。
箩筐里,装满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煤饼,上面均匀地打著几个通透的窟窿眼。
这是周起趁他们打铁时,带著杂役用碎煤渣和黄泥压製出来的。
“塞进炉子里试试。”周起指著火炉。
老郑依言填入几块。
火苗从那几个窟窿眼向上窜出,不仅比烧散煤时旺了一倍,且火势异常平稳,没有半点忽明忽暗的闪烁。
老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称奇:“这火怎么如此听使唤?”
周起没有多做解释,看向刘成:“刘典作,这东西叫蜂窝煤。炉里添了它,火旺、透气,最要紧的是省料。从明日起,你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在后院压制此物,供全坊使用。”
“蜂窝煤?”刘成咂摸著这个名字,拍腿笑道,“这满身窟窿眼的,可不就像个马蜂窝嘛!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起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如今料好,火旺,手艺也有了。但下月大演武之前,我们要交出五百把这样的斩马刀。”周起缓步走到场中,“若是按你们以往的规矩,一组人围著一个炉子,从砸铁坯到开刃一把抓,就算累吐了血,一天能打出几把?”
眾人面面相覷,刘成大著胆子答道:“回大人,若是精打细作,日夜赶工,全坊一天顶多也就出產二十把。”
“太慢了。”
周起走到铁砧旁,沉声道:“从明日起,把所有的活计拆开。会砸坯的,十个人站一排,整日只管砸铁坯。眼力好的,专门盯炉子看火候。手稳的,只负责淬火。力气细的,专管磨石开刃。”
周起前世虽没打过铁,但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底层逻辑早已刻在骨子里。
“人若是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把工序切碎,各管一摊,绝不插手旁人的活计。”
莫云眼底光芒大盛,击掌讚嘆:“大人的意思是分序递作,各司其职,专精一艺?”
“正是。”周起点头,“这坊里的规矩怎么定,工序怎么拆,莫云,你与刘成、老郑今晚定出个章程来。明日一早,全坊变阵。”
交代完军器局的琐事,周起独自走出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转身拐入正街,去了一趟云来居。
在大堂的角落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壶闷酒,周起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吃著。
直到夜色深沉,大堂里的食客散尽。
那个白天在堂中央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將醒木和摺扇收入一个灰布包袱中。
说书先生收拾妥了拎著包袱,佝僂著背走出了酒楼。
周起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街上夜风微凉,行人寥寥。
说书先生脚下的步子看似蹣跚,实则走得极快,不多时便拐入了一条僻静昏暗的小巷。
周起贴著墙根,隱入阴影之中,放慢呼吸,远远地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