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莫云却没急著生火。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拿著块精铁端详了许久,指尖抚过断面的纹理,又隨手从料筐里拣出十余块大小不一的铁料,在条凳上一字排开。周起方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钢口脆,重心虚。
他指尖先抚过每一块铁料的断口,辨清晶粒粗细。
再屈指轻弹铁料,贴耳听著声响的清浊余韵。
时而掂一掂同大小铁料的分量,时而对著天光细看铁料的色泽明暗。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將十余块铁料分成了三堆:最左是绵密银白、韧性十足的软熟铁,中间是晶粒匀细、刚柔相济的芯钢,最右是泛著冷白光泽、硬度极高的刃口钢。
莫云终於起了身。
他亲自动手配料,將几块不同类的铁块按一定比例叠放,送入炉中。
两个黑云寨的师傅负责拉满风箱,火苗呼啸。
莫云与李大锤各执一柄铁锤,分立铁砧两侧。
两人在山寨里配合惯了,根本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进退。
他们的锤子落得並不快,没有那种狂风骤雨般的声势,但每一锤砸下,力道竟出奇的均匀。
两把锤子交错起落,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刘成趁著间隙抬头望去,手里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半拍。
他干了半辈子铁匠,不由得心中讚嘆:不急不躁,举重若轻,那铁坯在他们锤下,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日头偏西,两把斩马刀摆在了试锋坪前的石桌上。 周起先拿起刘成和老郑打的那把。
刀身比原先薄了半分,刃口打磨得极为精细,周起握在手里挥动了两下,发现重心確实往后挪了一寸,趁手了许多。
走到试锋坪中,再次试刀。
粗壮的木桩应声而断,叠厚的生牛皮甲也被一豁到底,自不必说。
他沉腰站定,对准草人铁甲的护心镜,手腕发力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铁甲的熟铁护心镜被劈出一道半指深的凹痕,周边的札甲铁叶崩开数道缝隙,他收刀查看,刃口完好无损,未见半分捲曲。
紧接著第二刀,顺著凹痕原路再劈。
护心镜上的凹痕直接豁成了一道深沟,边缘的铁叶崩飞两片,刃口依旧平整。
直到第三刀,他倾尽腰腹之力重重砍下,护心镜被生生劈透半分,连內里的草芯都被带飞出来,可再看刃口,终於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捲曲。
周起微微点头,將刀递还给老郑:“比原先强出太多。可见驍骑卫退回来的那些残次品,罪不在你们的手艺,而在那缺斤短两的烂料上。”
刘成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老郑那张紧绷的老脸也终於有了几分笑意。
隨后,周起转过身,握住了莫云打出的那把刀。
上手的剎那间,周起的眼神变了。
这刀並不显沉,但有一股异样的“压手感”。
重心拿捏得妙到毫巔,仿佛这柄长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周起没有蓄力,手腕猝然发力,长刀化作一抹寒光,直奔另一具铁甲而去。
“嗤啦!”
金属撕裂声响起。第一刀,铁甲的叶片被生生切开。
周起没有停顿,借著刀身反弹的巧劲,连出四刀。
“当!当!当!当!”
铁甲上的铁环如朽绳般根根崩断,胸甲被完全剖开,露出里面的乾草。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起抬起手,用指腹顺著刀刃轻轻划过。
歷经五次重斩生铁,那泛著奇异云纹的刃口,竟依旧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崩口与捲曲。
老郑木訥地上前,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把刀。
他先是摸了摸被切开的铁甲断面,又看了看刀身上那种经过千百次摺叠锻打才会留下的天然花纹。
脑海中某个失传已久的传说猛然跃出,老郑霍然抬头看向莫云:“你你姓莫?”
莫云平静点头。
“这种百炼摺叠的法子”老郑的声音都在发颤,“给镇北老王爷铸过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爷。”
老郑沉默了。
在北境的匠人圈子里,“莫干”这两个字,就是神明。
良久,他將那把斩马刀恭恭敬敬地放回石桌上,后退一步,朝著莫云深深一揖到底。
“莫师傅,我老郑服了。这协理督造的位子,您坐得名副其实。”
莫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郑的胳膊:“郑师傅言重。方才我看了您淬火的手法,火候拿捏与水温控制,比我要老辣。若这把刀能用您的法子再过一道淬火,锋锐还能再提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