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影很薄。
薄到冷风一吹就要散。
可它确实坐在左三席上。
门内年轻男人的呼吸忽然急了。
“先生。”他说,“那不是我。”
李老教授闭上眼,“那是你的席,不是你的命。”
这句话一出口,空白木签上的“青”字后面,那道血句读忽然往下压了一笔,和林泽掌心里的第二笔隔空相应。林泽右臂剧痛,整条手臂像被谁从肘后折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把左手按在右肩,把翻出的纸边强行压回皮肉里。
收益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们从门口错判里把林夏摘出来,又用先生旧指、白木圈边和杜衡生命息临时补出“席”,让门暂时不能随意抓活人坐上去。
但代价压得每个人都往下沉。
李老教授的小指连白壳都不剩完整,指尖只馀一截干冷的骨影。杜衡生胸口第六痕外又裂出细线,血线边缘开始发黑。申屠岐白木臂卡进门框的地方传出细碎咬声,像门正在一点点啃那圈白印。裴照雪肩后的灰壳被冷风刮薄,红钉沟里的血不再往外滴,而是被伤口自己吸回去,颜色沉得发暗。
林泽的代价最安静。
他说不出话,右臂的形也被押了一截。每次他压回纸边,掌心那半个青字就清一分,象有人拿他的骨头当纸背,把剩下的笔画试着描上去。
白纸没有继续退。
三问馀一。
先生交门人。
交席不交人,三更末验。
“验什么?”申屠岐抬起头,嘴角全是咬出的血,“椅子都给它补了,还想验什么?”
门里那张看不见的椅子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拖动。
是有人坐了上去。
薄薄的人形坐影微微一沉,头颅处却空着。它没有脸,没有手,也没有名字。左三席旧痕亮了一瞬,随即在地上浮出两道很浅的脚印。
脚印一大一小。
大的朝门内,小的朝门外。
李老教授看着那两道脚印,脸色比刚才更灰。
“当年不是他一个人守退页。”他说。
林泽抬眼。
李老教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看向林夏袖中的半片木牌,又看向地上那道小脚印,眼里有一种迟来的惊疑。
林夏也看见了。
那小脚印的边缘,有一道和她袖中半木牌相同的门闩刻口。
裴照雪立刻把剑鞘横在她袖前,声音低冷,“这牌从哪来的?”
林夏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她的袖中木牌在那一刻忽然不跳了。银簪上浮出一层极细的水珠,水珠沿簪身滑到她指尖前停住,没有碰她的皮,却在空气里慢慢连成两个字。
门口。
林泽的右掌页缝猛地张开。
第三滴退墨终于从缝里落下,砸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滚到左三席那道小脚印旁边。白纸上所有灰字同时伏低,象在等他最后一问。
李老教授声音发抖,“别问那孩子是谁。”
林泽当然知道不能问。
问谁,就是替门找名。问错,页主补全;问准,门会顺着名字去拿活人。
他看着林夏袖口,看着地上的门口二字,又看了一眼左三席上那张没有头脸的坐影。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自己喉间那处发青凹痕上狠狠一按,硬把最后一点声从血里挤出来。
“谁把门牌,交给了活人?”
第三问落下。
整间屋子忽然一静。
林泽右掌里的半个青字没有再补笔,反而被一股力量往回刮。刮的不是墨,是他的名。林夏张口想叫“哥”,裴照雪眼疾手快,抬手捂住她的嘴。林夏的声音撞在掌心里,没有传出去。
门内年轻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不再象少年。
它老了一点,沉了一点,象在水里泡了很多年,终于从门缝后面抬起头。
“先生给的。”
李老教授整个人僵住。
白纸没有浮出完整判词,只慢慢翻起一角。角下压着一小块朱红,象当年没落下的那一笔终于从纸底渗了出来。
退页门牌,先生亲授。
持牌者非门人,却可替门人听问。
三更末,若左三席无头,门口听问者补首。
林夏袖口里的半片木牌裂开了一道细纹。
裂纹里面没有木色。
只有一排很小很小的朱字,象有人许多年前用朱笔写过,又故意刮掉,只剩藏在木心里的痕。
青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