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头,任裴照雪把她推过主契侧面的窄缝。
李老教授第二个过。
他把帐片缺角贴在胸前,经过眼缝时,缺角忽然渗出一行细字。老人闭着眼,却象被那行字烫到,手背猛地一抖。林泽只看见其中两个字:柜母。
下一瞬,李老教授用拇指把那行字抹掉,指腹被抹出一层血皮。
申屠岐和七九一随后过缝。申屠岐几乎是拖着七九一过去,废旧柄留在林泽手中,他只能用胸骨硬挡两侧契背的挤压。七九一右腿每过一寸,契背就吸走一点血,她脸上没有表情,只在越过缝口时把那截烧穿的血灰布尾扯断,断布留在原地,替林泽脚影又挡了半眨眼。
阿砾最后从队尾退到林泽身侧。
“我能空一段。”他说。
林泽看了他的右腕一眼。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空影,只有掌根处一圈淡淡的白。
“再空,你这只手就没了。”
阿砾笑了一下,笑意很短。“手没了还能长规矩,命没了不行。”
他说完便把右腕按在追索线前。
空白从掌根向外铺开,象一块被强行摊开的透明骨片。追索线咬上去时没有声音,却把阿砾整条前臂的影子吞掉一截。他脸色瞬间灰下去,仍旧把身体横在林泽脚后。
这一下够了。
林泽拔出断车柄。
眼缝重新撑开前,他把红针上残留的封蜡往自己左掌小柜口一按。封蜡灼进掌心,旧押同源的牵引被短暂遮住。不是消失,只是被一层借来的蜡皮盖住。林泽趁这点屏蔽,拎起尸契半页,侧身穿过主契旁的窄缝。
窄缝之后不是平地。
那是一间立在背梯尽头的小帐室,四壁没有门,只有一排排倒挂的契夹。契夹之间垂着细细的蜡绳,每根绳末端都拴着一颗干瘪眼珠。眼珠全部闭着,唯独最里面一颗轻轻晃动。
众人还没站稳,背后主契便轰然竖直。
林泽回身,眼缝已经彻底睁开。可因为缺蜡被补过,它没有马上看见林泽,只看见留在背梯上的那截断布和阿砾被咬掉的一段空影。
【遮眼一息已尽。】
【欠契改索。】
尸契半页猛地一沉,林泽左掌封蜡裂开一道细口。裂口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点旧黄的蜡泪。蜡泪落到小帐室地面,地面立刻浮出一条歪斜的帐线,线头指向最里面那颗晃动的眼珠。
李老教授看见那条线,脸色比方才更白。
“不能碰。”他说。
林泽没有立刻问为什么。他看着那颗眼珠下方的蜡绳,蜡绳上挂着半枚缺笔押,押尾和自己左掌小柜口边缘那道旧痕完全对上。只是这一次,那枚押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被蜡泪泡开,只露出三笔。
林夏捂着左眼,站在小帐室门口的空处,忽然低声道:“它不是要你开眼。”
那颗闭着的干瘪眼珠在她声音里轻轻转了一下。
“它在等你把另一只眼送回去。”林夏喉咙发紧,“泽哥,另一只眼……在乙十九柜底。”
这句话一落,小帐室地面的歪斜帐线猛地拉直。
线头不再只指向那颗眼珠,而是在众人脚下各划了一下。林泽脚影上多出一枚蜡点,林夏左侧空白里多出半圈冷边,七九一右腿伤口处结出细碎黄痂,申屠岐胸骨旧裂里嵌进一粒蜡灰,裴照雪掌心死结被蜡绳轻轻勒住,阿砾被咬短的空影边缘则浮起一小段缺笔。
这是记路。
甲三没有放他们过关,只是把取眼的路先记到每个人身上。路若走成,这些蜡点会成为他们从小帐室退回乙十九底柜的临时凭证;路若走断,凭证就会反过来成押,把他们各自缺掉的一处补进原契主名下。
李老教授抬手想压住帐线,却只碰到一层冰冷蜡皮。他指尖立刻失去血色,像被帐线借走了一点活温。老人缩回手,闭眼数了两息,才把帐片缺角重新抵到胸口。
“这是收益,也是索命绳。”他哑声道,“别让蜡点连成圈。连成圈,谁身上最缺,它先补谁。”
林泽看向自己的左掌。
封蜡裂口又开了一丝,蜡泪顺着掌纹缺处往下坠,却被他用指腹硬按回去。按回去的那一下,左手两根指节彻底麻掉。他动了动指尖,只动起三根。
他没有把这点说出来,只把尸契半页翻到众人能看见的一面。半页背面的倒贴掌纹少了一粒后,挂帐歪印已经开始偏斜,像随时会从纸上滑下去。
他们拿到的不是答案,是一条会倒计时的回路。
小帐室四壁的契夹同时张开。
每一只夹口里,都吐出同一句细而旧的柜声。
【取回双眼。】
【原契主,方可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