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斜影不干净,边缘被瓷粉、红霜、断车柄影和灰水揉得很乱。卡洞要认随身影,乱影便象一段破损的屏障,把每个人脚下的真影遮住一小半。
李老教授立刻把帐片按进斜影里。
帐片边缘烂字浮起,艰难拼出三个湿白字。
【半遮影。】
字后还有半行更小的解释,闪得很快。林夏左眼卡孔刺痛,却强迫自己看完:“只能遮缺,不遮身。遮久了会把缺口留在原地。”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借这片乱影把被剪切的缺影暂时卡住,却不能站在里面太久。站久了,缺影会固定,身体迟早要向缺口补。
林泽把右臂贴在胸前,脚尖往斜影里试了一寸。
肩背那根看不见的筋松了一点。卡洞后那截右手影没有回来,却不再往第六阶下滑。他能感觉到右手更冷,冷得象不是自己的,可至少中指纸边不再向地面垂。
“走过去。”林泽道。
长桌另一侧,有一段瓷砖被半遮影复盖,斜斜通向窄梯旁的旧纸堆。旧纸堆后方有一根倒下的白瓷耳柱,耳柱的影子厚,能暂时避开正对的卡洞。那是眼下唯一能移动的位置。
他们必须从原地离开。
第十声认影随行,若一直站在卡洞正前方,影子迟早被拖完。可走动也会让影子变化,一步踩错,就会被判影不随身。
林泽先动。
他用左手托住右臂,断铁牌夹在中指下方,铁牌裂口朝外,替纸边隔开地面。第一步落入半遮影,地上的右手缺影被乱影盖住一半。肩背里的拉扯没有消失,只变成更细的线。
林夏跟在他左侧半步。
她不能离他太远,又不能让影子重叠。每一步都要踩在相邻瓷砖的另一边。她右眼盯脚下,左眼被卡孔迫着看卡洞后的影。那里,自己的左眼影和林泽右手影并排卡住,象两片被夹在书页里的残叶。
第二步,阿砾先把红霜点到影边。
霜点一落,卡洞便转向霜影。阿砾的左耳彻底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呼吸也少了一半。他却用右耳捕捉纸声,低声报:“前半格,停。”
众人停。
下一瞬,一张无字小卡从他们前方瓷砖下翻起,洞口擦着林泽鞋尖掠过。若不是停了这半息,林泽的脚影会被洞口正中咬住。
第三步,裴照雪把碎钉插进自己掌心反咬线旁。
她没有钉地,只让反咬线受疼后收缩。收缩牵动她自己的影子往内缩半寸,刚好给林夏让出一条不重叠的边。她脸色白得象灯下瓷片,却没有把手握死,怕血滴成新的随身影。
第四步,申屠岐的车柄终于断了。
断掉的柄尾落在地上,影子被卡洞一口吞下。申屠岐掌心黑孔痕里渗出的透明水迹滴到瓷砖上,竟映出一个细小的洞影。洞影刚出现,最深处的小卡齐齐一顿。
李老教授猛地喊:“踩碎那滴水!”
申屠岐抬脚踩下。
透明水迹碎开,里面的洞影也碎成十几片。最深处的小卡像被短暂晃花,齐齐偏了半寸。众人趁这一偏,连过两步,终于靠到白瓷耳柱后的厚影边缘。
林泽最后一步落下时,肩背的拉扯忽然一轻。
卡在洞后的右手影被半遮影和厚影夹住,没有继续向第六阶下滑。林夏左眼里的左眼影也停在同一层纸后,没再被拖。第十声没有中断,卡洞仍在,可他们从正面洞口前移了出来,获得了一小段可以喘息的遮影位置。
代价随即落下。
半遮影复盖过的地面留下一排浅浅缺口,每个缺口都映射他们刚才的脚步。林泽右手影缺了一截,仍没有回来;林夏左眼影也被卡在洞后,使她左眼看人时,所有人的脸都多出一个小洞。七九一腰侧影子多了一笔灰字,右腿反应慢了半拍。阿砾左耳失听,申屠岐车柄断成两截,裴照雪掌心反咬线又深了一层。
错温馀砂碎尽。
断铁牌也只剩一线相连。
李老教授把帐片从厚影里抽出,帐片背面烂字爬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背着水。他看完第一行,嘴唇发白:“半遮影只能撑到下一次灯火回正。”
白瓷灯座在远处轻轻转动。
七九一刚才只旋偏半盏,没有固定。灯座底下的瓷粉正在被卡洞冷气吹开,白火一点点往原来的方向回。半遮影随之变窄,厚影边缘开始露出每个人的脚。
林夏抬起袖口,残卡背后的旧纸片已经冷到贴肉发麻。她左眼卡孔里忽然看见,刚才被他们踩出的那排缺口没有消失。缺口像小小的脚印,正一枚一枚从地上翘起,翻成新的无字小卡。
每张小卡中央都没有洞。
它们的洞在慢慢长。
林泽也看见了。
他把断铁牌残裂的一端压住中指纸边,左手指节一根根绷紧。半遮影给了他们喘息,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