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编号牌晃了一下,铁环摩擦腕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泽没有立刻去碰。
那只手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他认得这具尸体的脸,而是那种冷气,潮湿,混着消毒水和旧血渍的味道,象一根细针从青铜核验场扎进他的鼻腔,又顺着喉咙压回胸口。
江城停尸房。
地下二层,九号冷柜。
他第一次为了林夏的学费把工牌别在胸前,拖着快坏掉的尸袋穿过那条长廊时,灯就是这样白,冷气也是这样从袖口往骨头里钻。
【第三轮核验:债源确认。】
【原始债源见证物已浮出。】
【请争议债务人接触见证物,并提交债源记忆。】
青铜面具的声音没有起伏。
裴照雪却在这一刻轻轻坐直。
她的白炉指环被多冻结一厘,火苗比先前矮了许多,可那点火光贴着指骨燃烧,像随时能钻进林泽的旧伤里。
“原始债源。”她看着那只手腕上的编号牌,语气慢下来,“债务人,你一路抢来的尸体、权柄、舰队,都能解释成后续收益。可第一笔从哪里来,青铜席一定会问清。”
申屠岐胸前航道灯里,断掉的旧路重新排成细线。
“若债源不明,第二轮替押会反转为欺诈担保。”他道,“亲缘灯位退场,也能重新入链。”
这句话落下时,远处蓝星的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林夏坐在床边,右手无名指根部的青铜细痕正一点点发冷。她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只把被子掀开,赤脚走到窗前。窗外是普通小区的夜灯,她却象听见很远的金属锁链声,抬手按住玻璃。
她的指尖一粘贴去,青铜案上的那盏亲缘小灯便在裂缝深处颤了一下。
林泽的右臂随即疼到发麻。
白帐锚针抓住他加深的债务感应,象一枚冰冷的钩子从腕骨往上拧。残缺债名少了一划,所有痛感都从缺口处灌进来,连碎魂的刀柄都被他握出细小裂纹。
他还是没有退手。
“阎烽。”
“在。”
主控室里,阎烽一只手撑着推进副台,鼻血已经干在下巴上。第三管束的白帐锚定没有解除,二成二动力象一口快熄的炉子,每一次供能都带着金属喘息。
“守住管束,不准抢跃迁。”林泽说。
阎烽抬眼看向主屏上那行六十一分钟,声音哑得发沉:“明白。六十一分钟内,修罗一号不跑,只撑。”
李老教授把烧黑的手背压在冷却板上,另一只手还在调低压绕流。
“第七码头排帐板别松。”他吼了一句,“第三管束给我封死,谁也别让白帐抄到内核推进图第二层!”
核验场内,冰白色的手指微微蜷起。
旧编号牌翻到正面。
江城民用停尸中心,临时收容,九柜七号。
死亡原因:未知尸变。
身份:待核。
后面那一栏被水泡过,字迹晕开,只剩一个模糊的“林”形边角。
裴照雪看见那一笔,白炉火苗忽地亮了。
“同姓?”
她没有问完,申屠岐已经把断桥印压上案面。
“申请同步核验血缘侧影。”
青铜面具眼孔里立刻浮出细字。
【血缘侧影申请记录。】
【争议债务人可拒绝。拒绝将消耗一项债源解释权。】
林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声,也没有杀意。
他只是把左手伸向那只冰白色的手,五指一根根扣住尸腕。
冷意瞬间吞过掌心。
【叮!接触死亡目标:江城停尸房未知尸变目标。】
【原始残响读取中。】
【警告:该死亡目标与宿主首次天赋觉醒记录重叠。】
【警告:青铜核验正在旁听残响。】
下一息,停尸房的冷光轰然压下来。
林泽站在一条窄走廊里。
地面有积水,墙皮被潮气泡出一片片灰白。老式冷柜从一号排到十二号,柜门上的铁牌都被擦得发亮,只有九柜七号外多了一道新鲜划痕。
年轻些的自己站在门口,肩膀比现在薄,工作服大了一圈,袖口还沾着刚搬完尸袋的泥水。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林夏发来的消息:哥,我没事,你别再加夜班了。
那时候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去拽九柜七号的把手。冷柜滑轨卡住,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铁门才发出刺耳声响。
尸袋里的人很瘦。
或者说,已经不能完全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