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山神祭的最后一刻,月亮被云吞了进去。

    篝火还在燃,但已经矮了下去,火舌舔著湿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

    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明灭了几下,终於不甘地熄了。

    那些围在祭坛四周的野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狼、狐、蛇、梟,来时如潮,去时如雾。

    山林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雨丝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楚辞还昏在阿黎怀里。

    大红的嫁衣裹著他,那红在雨夜里暗了下去,从喜色变成了暮色,从火焰变成了余烬。

    湿透的绸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肩线、细瘦的腰身,微微凸起的腹部,和那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破碎,白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宣纸,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泥地里的花瓣。

    他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一簇一簇,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根睫毛尖上都坠著一小滴晶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浅色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短促而紊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是不是还在逃?

    是不是还在怕?

    阿黎不知道。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跡,只有那一点点凉。

    楚宴冲了上去。

    他从祭坛下面衝上来,脚步踩在积水的石阶上,溅起的泥泞和雨水混在一起,脏了他半条裤腿。

    他顾不上。

    三步並作两步衝上祭坛,衝过那些还在飘摇的红色布幔,衝过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衝到阿黎面前。

    他的呼吸是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流过他紧拧的眉心,流过他发红的眼眶。

    他伸手就要把楚辞从祂怀里抢过来。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著怒,带著怕,带著一个兄长看见弟弟昏死在別人怀里时全部的恐惧和心疼。

    那声音撞在祭坛四周的布幔上,撞在山壁上,又被雨声吞掉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里滚出去很远。

    阿黎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阿黎都没有看他一眼。

    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楚辞护得更紧了一些。

    祂的肩膀挡在楚辞面前,手臂收拢,手掌覆在楚辞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护著一朵风里的烛火,怕一阵风吹过来就灭了,怕一点晃动就惊醒了。

    祂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

    祂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远行的、此生再也见不到的珍宝。

    “我不会伤害哥哥的。”祂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楚辞说,不是在跟楚宴说。

    轻到像是一句只有睡著的人才能听见的梦囈。

    祂不需要跟楚宴解释。

    祂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祂只需要让楚辞知道。

    哪怕楚辞听不见,哪怕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就再也捡不起来。

    祂还是要说。 楚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保持著那个要去抢夺的姿势,悬在雨幕里,雨水顺著他的指缝淌下来。

    他看著阿黎,看著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看著祂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都锁在怀里那个人身上。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雨不存在。

    夜不存在。

    他楚宴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怀里这个昏睡的人,和祂自己碎了一地的心。

    那眼神楚宴看得懂。

    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眼神,是一个人明知道要失去、却还是捨不得移开目光的眼神,更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疼都咽进喉咙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侧脸的眼神。

    楚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手指还攥著,指节还泛著白,可他没有再去抢。

    他站在那里,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顺著他的下頜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阿婆站在祭坛边上,看著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

    那双看过无数次山神祭、看过无数次生死別离的眼睛,在这一刻还是红了。

    嘴唇也在发抖,抿著,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手里那只陶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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