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异类
、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糲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著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隨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著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著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沉默了几秒,反而问:“楚老板下午见到他,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拋了回来。

    楚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黎坐在巨石上的侧影,墨绿的眼睛,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声轻得像嘆息的“甜”。

    “挺安静的,”他想了想,选了个最中性的词,“长得也好看。”

    桌上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寨老也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发出来的。

    他重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碗里晃动的酒液。

    “楚老板是贵人。”

    老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来我们这穷山沟,是给我们寨子带来福气的。在山里这段时间,玩玩,看看风景,尝尝我们的酒菜,就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太深究。山里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比直接警告更让人心头髮毛。

    楚辞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端起酒碗,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寨老说得对!我就是隨口一问。来,这碗我敬您,感谢寨子这么热情的款待!”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甜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楚老板爽快!”桌上重新响起叫好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楚辞敏锐地注意到,之后席间再无人主动提起“阿黎”这个名字。

    偶尔有孩子嬉闹著跑过,不小心提到,立刻会被大人低声喝止。

    那些苗家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热情,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敬畏,疏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好像阿黎是什么不可触碰、也不该被触碰的存在。

    一个被寨子接纳,却又被无形隔离开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