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位旷古不曾有的雄主,如今也才二十五岁。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被之前那两位皇帝教导过,因此郑骧担心他在立储上有其他想法。
要知道,立储可与其他事不同。
自古圣君,在立储上,都多多少少有些特别的想法,可现实却无一不是证明都错了。
比如秦皇、汉武、唐宗,还有太祖,可以说,这些圣君在国本上的选择上都有遐疵。
倒也由不得郑骧不担心。
闻言,刘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放下酒杯,那张常年带着笑意,显得一团和气的滚刀肉的脸,此刻却透出一股属于司礼监掌印,皇帝绝对心腹的冷冽威严。
暖阁内的气氛,也陡然从老友闲话,变得凝重起来。
“老郑,”刘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道:“你醉了。”
郑骧心头一凛,知道刘仲这是在警告他。
“好好教你的书,”刘仲目光直视郑骧,道:“教他们圣贤之道,教他们治国之理。”
“至于谁该学得多,谁该学得少,谁将来该站在什么位置上,谁怎么学,这不是你我这等臣子该想,也更不该问的!”
“老郑,你我相交数十年,今日我就多说几句,你是议政会,中书之长,如今又是太傅,位极人臣,威临十方!”
“但越是如此,越要懂得分寸!”
“国本之事,乃是陛下乾坤独断之权!任何揣测、议论、乃至干预,都是取祸之道!”
“前朝多少名臣宿将,倒在这国本二字上了,你这老狐狸了,这道理你不懂?”说到这里的时候,刘仲脸上严肃散去,变为嫌弃。
“嗡!”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郑骧瞬间清醒,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知道刘仲说得对,自己刚才确实是有些失态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搅乱了方寸。
当然,这其中也有关心则乱,以至于大意多言,毕竟作为一路跟随赵谌打江山,不可多得的忠臣,他为帝国注入了太多心血。
见老友神色变幻,恍然明白道理后,刘仲语气稍缓,重新拿起酒壶,给郑骧面前的杯子满上,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老哥哥,咱说这些,是为了你好。陛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万军簇拥下开创这绍武基业的雄主!”
“他的心思,他的布局,岂是你我能轻易看透的?”说着,刘仲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意有所指,道:“这长安城啊,看着太平,可地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
“你我现在站得高,更要站稳了。有些风,不能跟。有些事,不能碰。”
“安安分分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教导好两位皇子,便是你我的本分,也是唯一的保身之道,况且————”
“咱们都是跟随陛下的老人了,君臣情谊之坚定,超过所有王朝。”
“我等不该自误,坏了陛下帝誉!”
郑骧默然,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淅了一些,叹了口气,道:“老夫明白。”
“该说正事了!”说着,郑骧面色一肃,道:“陛下让你这滚刀肉来传旨,想必还有话要跟我说吧?”
“好你个老货,翻脸不认人是吧,你说谁是滚刀肉呢!”刘仲瞪着郑骧,不过提到传旨,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混杂着惊奇和难以理解的神色,他咂咂嘴,开口:“嘿,这你可说对了!”
“其实这次传旨,也还是为了二殿下————今日在暖阁,可是了不得————”
“果然!”郑骧心中暗道,而后看着刘仲,等他下文。
刘仲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无人,还是习惯性地做出了谨慎的姿态。
而后,这才将今日暖阁中,赵烁如何对答,如何提出“白话文”之议,如何将其与军令传递,战争胜负联系起来等等。
原原本本,甚至模仿着赵烁那稚嫩却笃定的语气,对郑骧和盘托出。
“你是没见二殿下说起那操作不当,拖延战机时的小眼神,根本不象个七岁娃娃,倒象是个在军中浸淫了十几年的老行伍!”
“还有那白话文的说法,嘿,真是惊世骇俗,却又他娘的有道理!”刘仲说到最后,忍不住带出了一句粗口,可见其内心震动。
郑骧听着,脸上眉头紧皱,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七岁稚龄,竟能思虑至此?
不谈风花雪月,不论圣人经典,开口便是军国大事,直指帝国运行中一个深层次,却从未被人如此清淅提出的弊病?
这已经不是早慧可以形容的了!
他回想起赵烁平日在文华殿的表现,虽然沉稳,但也并未如此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