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三年,秋。
河内郡,修武县城外驿馆。
夜色深沉,金人护送队伍在此驻扎。
内核局域,一辆装饰华美,内里极为宽温暖的马车内,烛火通明。
赵佶与赵桓父子二人,已换上了金人给的崭新锦袍,洗去了部分在北国沾染的风霜,脸上竟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与活力。
长时间的囚徒生涯似乎即将结束,希望的微光让这对父子格外的精神。
离开囚笼越远,距离大宋越近,他们就越是兴奋,根本睡不着。
“桓儿,”赵佶轻轻抚摸着车厢内壁光滑的木质,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复杂感慨,道:“你我父子,竟真有南归之日,回想前尘,恍如一梦啊。”
“是啊,父皇。”赵桓闻言,亦是唏嘘不已,说着迟疑开启话匣道:“只是不知谌儿他,如今是何等模样了————”
这话说的,乍一听,有点父亲思念儿子的意思,不过知子莫若父,赵佶怎么不懂赵桓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担心赵谌的态度。
毕竟此前的废太子诏,还有给赵构的传位诏书,以及对赵谌的下旨呵斥,可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虽说是金人胁迫,可也是事实!
“哼!”赵佶冷笑一声,而后眼底有精明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何等模样?”
“能在金虏铁蹄下逃出生天,于关中另立朝廷,数月间便扫平江南,迫降赵构————”
“这般手段,岂是寻常孩童可为?”
“你莫要忘了,他尚未登基时,便敢公然檄文,斥你我父子之诏书为矫诏!
其性刚烈霸道,尤胜太祖、太宗!”
说到最后,又再次刻意压低了最后几个字,仿佛怕被车外的金人听去。
赵桓被父亲的话震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惧色,尤豫了片刻,终是低声问道:“父皇,那归去之后,我等当如何自处?”
“是否按照金人所说,需规劝谌儿,莫要轻启战端,当与金国暂且息兵,以养生民?”
此言一出,赵佶猛地转头,瞪大着双眼,看向自己这个长子,眼神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鄙夷。
他原以为赵桓在金人面前的懦弱表现与自己一样,是种伪装,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他是真的蠢到了如此地步!
竟然真的考虑完颜希尹的蛊惑?
金人贼子,用心何等险恶,这是要拿我们父子当枪使,去触赵谌的逆鳞啊!
自己这个几子,怎么经历了这么多,还是这般天真,不,是愚蠢!
他赵佶自己是昏聩,是奢靡无度以致亡国,可至少脑子是精明的,不傻!
如今的形势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那个以“武”为号的孙儿,其志向已是昭然若揭,岂是他们这两个失了势,丢了国的太上皇和废帝能够左右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什么筹码?
赵构好歹有半壁江山可以当做“献礼”,换取一个屈辱的活命机会。
他们父子俩有什么?除了两具残躯和一堆麻烦,他们对赵谌而言,毫无益处。
在政治上,这就叫“负债”!
若是回去之后还不安分,上蹿下跳,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寿终正寝!
再或者,就会“偶感风寒”,然后“药石无灵”,就此“龙驭上宾”了!
古来帝王家事,何曾温情过?
李世民能让李渊“自愿”退居太上皇,他那个刚烈霸道的孙儿,难道就没手段让他们父子“被离世”吗?
经历这数年囚徒生涯,看尽了冷暖生死,赵佶如今比谁都清楚,世上再无什么事,比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安稳地活下去更重要了!
想及此处,赵佶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深吸一了口气,他不能在此地,在金人的耳目可能窥探的地方,训斥这个蠢儿子。
赵佶的脸上迅速恢复平静,甚至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低声道:“我儿此言,尚早。”
“归国之后,局势未明,人心叵测。当此之时,一动不如一静。”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道:“且静观之,徐察其变。”
这话听起来是观望,但赵佶心中自有盘算。
他未尝不想试探一下那个孙儿的底线。
若赵谌碍于孝道名声,对他们有所顾忌,那他自然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些更好的待遇和权力上的自由。
嗯,也仅此而已了,皇位他是不想了,如今绍武朝,铁板一块,西军也不会认他。
他只想着,怎么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可以适当的提高一些。
可若那孙儿如他预料般强势果决,毫无转圜馀地,那他便老实做个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