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清楚,眼前的无根生刚入全性不久,对全性这片泥沼、与其中沉浮的灵魂,理解终究浅了。
其心中的理念,更象是一团未成形的胚芽,远未锻造成型,才会在方才的诘问前动摇至此。
若换了未来那个真正坐上掌门之位、将全性视为自身道统一部分的无根生,只会冷冷回一句:
杀便杀了,入了这门,生死由命,何须多言?
道途之上,本就骸骨铺地。
然今日这一场无声屠戮与诛心之辩,已如无形巨斧,彻底劈断了无根生走向那个未来的桥梁。
他不会再是那个试图以自身理念去梳理全性乱麻的掌门了。
他的路,已在庆甲冰冷的判词与湮灭的魂光下,悄然拐向未知的岔道。
“那么,无根生。”
庆甲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死寂,如同冰棱坠地。
“你过去所认知、所依附的那个全性”,已随方才那些人的湮灭,一同去了————你,如今是否还认为自己是全性”中人?”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无根生茫然的眼神,刺向其灵魂深处。
“亦或者————你想凭一己之力,以你方才那套留一线生机寻真我”的道理,再立一个全新的全性”?”
对庆甲而言,若后者成真,他倒真会高看这家伙一眼,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是真正要在尸骸上重建道标的魄力。
无根生猛地一震,仿佛从溺水的窒息中被强行拽回水面。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纯白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疲惫与茫然。
“我需要思考,而在我想明白之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沉睡的数人,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残留的痛楚,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重新抓住浮木般的归属感。
“我都依然是全性。”
接着,无根生的视线在那几张沉睡的面孔上缓缓移动,如同清点仅存的薪火:“面人”刘师傅,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捏塑泥土的专注。
“莫明居士”吴曼,眉头紧锁,即使在梦中似乎仍被那佛魔之问煎熬。
“凶伶”夏柳青,邪气与戏韵交织在年轻面容之上。
一气流来的高艮,气息沉凝。
刚结识不久的谷畸亭,身形轮廓带着奇妙的气韵。
再加之身旁佝偻沉默的刘婆子————
最后,是他自己。
曾经有上百门人的全性,经此一遭,竟只剩这七人而已。
不,是八人。
无根生的自光最终落回庆甲身上,还有这个刚刚掀起滔天血浪、却又自称要入全性的煞星。
“咳咳————”
无根生清了清如同砂砾摩擦的嗓子,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看向庆甲:“你想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
他环顾这片死寂的纯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你制造出这片梦境,应该不只为杀人吧?”
这有些大材小用。
“很简单。”
庆甲的声音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杀伐与诘问从未发生。
他抬手指向这片无垠的纯白虚空,指尖流淌着温润的七彩光晕,那光芒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抚平着空气中并不存在、又似乎存在的血腥与怨念。
“看到此方天地了吗?”
庆甲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梦界的壁垒,投向更浩渺的深处:“我要将它,打造出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无根生,最后落在刘婆子那双浑浊却隐含期待的眼眸上。
“此界,存于外世天地与众生内景之间,是我所开辟的缝隙。”
庆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宏大意志,清淅地烙印在两人的神魂深处:“它依附于外世,汲取天地元炁为基,却又迥异于个人内景的私密与局限。”
“它,将是天下人皆可入的——梦中天地!”
刘婆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斗。
她毕生浸淫入梦之道,所求不过方寸之地的掌控,何曾想过这等囊括寰宇的构想?
她眼神亮起。
紧接着————
“在我的构想里,这方天地只要在我的意志主导之下,任何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修为高低,皆可神念降临。”
“他们可以在此随意交流心得,碰撞思想;可以意念为兵,切磋斗法,印证所学;甚至可以凭借自身心念与感悟,在此界开辟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