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唯有庆甲是这空无中唯一的异色。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攫住了她,仿佛置身于神只掌心的微尘。
她默默跟在庆甲身后,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界限上,心中那点山野的固执,在这浩瀚的意志面前,无声消融。
就在她双足完全踏入梦界的瞬间,庆甲眼神微动。
这方世界如同他肢体的延伸,刘婆子身上那一道道无形的、与外界全性千丝万缕的“梦线”,此刻在他感知中骤然清淅,如同蛛网般蔓延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沉沦在“全性”之名下的灵魂。
“上次你说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见解不俗。”庆甲的声音在这空茫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穿透神魂的力量,“依你所见,如今全性之中,能有几人当得起此九字?”
刘婆子身形一顿,布满皱纹的脸转向庆甲。
她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惊惧,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审视,沉默片刻,干涩的喉咙挤出回答:“十不存一。”
这是她基于所见所闻的认知,那些借名行凶、放纵欲壑之辈,早已沾污了“全性”二字。
庆甲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却未置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无形的梦在线,如同拨弄琴弦。
“全性数百年群龙无首,散沙一盘。”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刘婆子,“你觉得,我若来做这个掌门,如何?”
刘婆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道人,年轻的脸庞掩不住那内蕴的、似能够改天换地的力量。
但她不了解他,更不知他根底。
掌门?
统领那群无法无天的凶徒?
她枯槁的头颅缓缓摇了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底的疑虑与茫然无声流淌。
“我,想试试。”庆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只因全性保真”四字,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意念如无形海啸般席卷整个梦界,沿着刘婆子身上那万千梦线,沛然莫御的力量悍然发动。
嗡—!
纯白的空间无声震动。
下一瞬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道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空茫之地。
数百个身影,男女老少,邪气凛然者有之,茫然无措者有之,凶戾警觉者亦有之————
正是当今全性所有在册成员!
“怎么回事?”
“这是哪?!”
“谁搞的鬼?!”
“我的.————动不了了!”
惊呼、怒吼、喝骂瞬间炸开,死寂被彻底打破,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他们上一刻还在各自的藏身之处,下一刻便已置身这片诡异的纯白囚笼,周身息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滞涩,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无形的禁锢之力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
与此同时,庆甲的脑海如同投入了万千颗石子。
无数纷繁复杂的念头、记忆碎片、欲望洪流,毫无遮拦地涌入他的意识。
贪婪、暴虐、淫邪、怯懦、算计、疯狂————数百人的内心图景赤裸裸地展开。
庆甲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并非愉悦,而是洞悉一切后的了然与漠然。
在庆甲的意志下,刘婆子与他如同消融在空气中,无人可见。
他随之迈开脚步,无声地穿过凝固的人群,如同审视待宰羔羊的屠夫,最终停在了一个面容凶悍、额角带疤的汉子面前。
此人周身戾气缠绕,即使在禁中,眼神依旧凶狠。
庆甲抬手,剑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唰!
一幅幅清淅如昨的画面猛地投射在汉子面前,也映入刘婆子的眼帘:
昏暗的村落,汉子狞笑着将一个跪地求饶的老人踢翻,抢夺其仅有的一点粮食;破庙里,他虐杀落单的异人,只为试验邪法;荒郊野外,他奸淫掳掠,手段残忍————桩桩件件,皆是血淋淋的恶行。
“你觉得————”
庆甲的声音在刘婆子耳边响起,平静无波:“此人是全性”,还是单纯的恶人”?”
刘婆子枯瘦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斗着。
她看着那些投影里老人绝望的眼神、受害者扭曲的面容,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厌恶、怜悯,还有一丝挣扎后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更深地垂下眼脸,沉默如同磐石。
答案不言而喻,却又难以出口。
全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