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问
  赵德发一棍子戳雪里:“脚印咋了?全屯的女人冬天都穿棉鞋!你看见人了?看见谁走了?没看见就把嘴巴闭上。”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韩长贵身边,確实有几个小脚印,鞋底花浅,大部分被踩坏了,留下的,也被雪盖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处还能看出来个大概的形。

    说是从陈秀兰家里出来的也行,路上人乱踩的,也能说得过去。

    这种东西,最怕嘴快的人先喊出去。

    喊出去,就成了证据。

    陈实走过去,叫了一声:“赵叔。”

    赵德发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火气压下去一点:“你姐咋样?”

    “身子虚,得养著。”

    “孩子呢?”

    “都没事。”

    赵德发点点头,又往陈秀兰家院子看了一眼:“你听叔一句,先回屋里守著你姐,外头有我。”

    陈实没走,“赵叔,这事儿......”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跟你家没关係。”

    陈实接著说:“也不能说韩长贵自己埋的响儿。”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咋不能?他韩长贵啥人谁不知道?偷鸡摸狗,喝酒赌钱,半夜不著家,他自己埋响崩野猪,把自个儿崩了,也不稀奇。”

    “他一个外来户,从哪儿弄响儿?”陈实问。

    那人被问得没话了。

    陈实看著他,“谁给他的?谁知道他埋了?这话传出去,公社下来一问,就不是韩长贵死不死那么简单了。”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靠山屯属於是靠山吃山,炸石头,崩野猪,刨冻土,早些年谁家没沾过点说不清的东西。

    真要一层一层往下翻,没几家是乾净的。

    又有人小声说,“开春还要分老南鉤子那片荒甸子呢,这要是说地下有旧响,谁还敢要?”

    “不要你让给我。”旁边立刻有人顶了一句,“那片靠林子,柴火、蘑菇、草甸子,哪样不顶用?”

    “行了!”赵德发吼了一声,“人还在这躺著呢,你们算起地来了?”

    没人再明著说,可心思都写在脸上。

    陈实知道,死人嚇人,但是地更勾人。

    赵德发把陈实往边上领了领,“那你说咋办?”

    “说老南沟有旧响。”陈实说,“离我姐家不远,他走的位置也偏,基本没人来这,不知道咋著就碰上了。”

    赵德发没马上回答。

    老南沟口早年乱过,这事老一辈都知道。冬天冻土一拱,旧响从土里顶出来,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个说法不乾净,可比韩长贵自己埋响少咬一圈人。

    陈实又说:“还有,不能瞒太久。”

    赵德发眉头一皱。

    “不瞒的话,报了公社,开春分地,可能会有影响。”

    陈实摇了摇头,“屯里嘴杂,万一谁吐嚕嘴了,死个人,和瞒了个死人,不一样。”

    赵德发盯著陈实:“你小子今天说话,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在赵德发的眼里,陈实以前老实的过分,不惹事,也不顶事。

    陈满仓活著的时候,这孩子还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跑。

    陈满仓一没,他像被抽了筋一样,见谁都低半截。

    村里啥难听话,他都装听不到。

    赵德发心里琢磨著,嘴上就问了出来,“实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陈实看向爆开的雪坑,收回眼,“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点事,我能知道啥?孩子还小呢,没了爹,还能再没了娘咋滴。”

    上辈子,他什么都不懂。

    这辈子,他什么也没看见。

    赵德发还想说话,人群后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女人往这边挤,头上扎著一条红头巾,顏色眨眼,隔著老远都能看见。

    陈实认得那头巾,是韩长贵送的。

    田桂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