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骂了一阵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伟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魏剑啊,当师傅的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王秀兰,必须放。抓人的手续不合规,人家一告,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你觉得到时候粟林坤会给你说话?他会把责任都推给你!说你不懂程序,擅自行动!”
魏剑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孟伟江说得对。官场上就是这样,出了事,总要有人背锅。
“可是师傅,有政法委吕书记”魏剑还想争取,“吕书记知道这事,他说要不计一切代价办案”
“吕连群?”孟伟江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他自己都要走了,还管曹河的事?你这人怎么这么单纯!啊?”
魏剑不说话了。他握着大哥大,看着车窗外。家属院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小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放人。”孟伟江的声音斩钉截铁,“马上放人。他们谁愿意抓谁抓,咱们公安不掺和这个浑水。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孟伟江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魏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人?就这么放了?
魏剑发动了面包车。车子“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挂上档,松开离合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去看守所,放人。
这是孟伟江的命令,也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魏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左边是去看守所的方向,右边是去县医院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车上放着的那个褐色小瓶,想起词典上“有大毒”“过量即中毒致死”那几行字。
砒霜。
如果这砒霜真是用来杀人的,那杀的是谁?魏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面包车拐向了右边。
先去县医院。
县医院中医科在门诊楼二楼。魏剑把面包车停在院子里,抓起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匆匆上了楼。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门诊的人不多。走廊里飘着中药特有的苦香味。
魏剑走到最里面那间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中医,正在给病人把脉。
老中医姓陈,六十多岁,是医院返聘回来的专家。
县城里的专家,自然是地位很高的,人脉自然也很广,魏剑的老家亲戚来县医院看病,魏剑以前找过他几次,算是熟悉了。
魏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老中医给病人开完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抬起头,看见魏剑。
“魏局长啊?”陈老中医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
“陈主任,打扰您了。”魏剑走进诊室,关上门,从证物袋里掏出那个褐色小瓶,“想请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陈老中医接过瓶子一看,拧开橡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桌子的草纸上,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陈老中医才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这就是信石啊。啊,也就是大家说的砒霜。这玩意很好买,到处都有卖的,不稀奇,但是剧毒!”
“陈老,这玩意儿能治病?”
“能治。”陈老中医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中医里,砒霜外用可以治癣疮、溃疡。内服的话,极微量可以治疟疾、哮喘。但是——”
他满脸担心的看着魏剑:“必须严格按照剂量,多一分都不行。这玩意儿有大毒,一般人操作不了。现在医院里基本不用了,太危险。”
魏剑心里一紧:“那这玩意儿毒死人,需要多少?”
陈老中医看了魏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知道魏剑是公安局的领导,想必问这个问题涉及刑事案件。
他沉默了几秒,慎重的道:“魏局长,你这是办什么案子?”
“可能涉及投毒。”魏剑实话实说,“所以想请教您,砒霜中毒,有什么特征?用量多少会致死?”
陈老中医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么说吧。看你这一小瓶,如果一次吃个十分之一,必死无疑。抢救都来不及。”
“那如果是慢慢来呢?”魏剑追问”
“那就隐蔽了。”陈老中医重新戴上眼镜,“如果一次只放针眼大小那么一点,日积月累,可能要两三个月才会出现明显症状。而且发病很慢,初期就是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看起来像是慢性胃炎或者心脏病。等到出现皮肤色素沉着、手脚麻木、视力模糊这些典型症状时,毒性已经深入骨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