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只是对着窗外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放回原位。今晚不需要。但他知道,条例定稿只是一个开始——条例从纸面到执行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段路上,竞争的压力不会消失,它只会继续变形。而他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季度评估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第二次季度评估,届时将条例执行效果纳入评估范围。”
周明远是在星期五晚上给女儿检查数学作业时,发现她最近几道题的解法变了。
不是变好了或变差了——是思路不同了。以前她解题是从已知条件一步步往结论推,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偶尔会在某一步卡住,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现在她的解法更“跳跃”了,中间缺了几步,直接从条件跳到结论,像是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捷径。他问了周雨,女儿说“班上好多同学都这样解题”。他没有追问。但他想起多年前在星核科技体验中心看到的那面广告墙——“他没有变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他当时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句话读出了第二层意思。现在他在女儿的作业本上,看到了第三层——当那些快了一步的孩子们走进同一个教室,他们的解题思路会像某种无声的格式一样,被其他没有快起来的孩子们无意识地模仿。不是抄袭,是认知风格在潜移默化中的趋同。而这种趋同会让那些没有做植入的孩子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分不清哪些思路是机器的,哪些是自己的。
周六晚上,周雨睡着之后,周明远和林晚晴坐在客厅里。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蝉鸣终于歇下来,只有空调外机还在隔墙低低地嗡鸣。周明远把女儿的数学作业本放在茶几上,翻开那道“跳跃”的题。
“她最近的解题方法变了。以前不是这样。她说班上好多同学都这样解题。”
林晚晴接过作业本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一旁。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她这些年在教室里看过太多次类似的跳跃了。那些跳跃起初只出现在做过植入的学生身上,后来慢慢扩散,像某种无形的格式被整个班级悄悄接纳。她最初以为是自己的教学起了作用,后来才渐渐不确定。
“我走完回调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问过张薇,回调能不能让我回到测试前的状态。她说不能,只是建立一个新的稳定态。我接受了。但丁一宁——他不想戴那块表。她爸说他问过她,他说戴习惯了。但草稿纸上写的——你告诉我的那句话——‘如果我掉回去了,我会觉得那才是真实的我,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也在经历一种回调。不是神经反馈回路,是更复杂的东西——她需要先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才能知道那个原来的样子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他最怕的是:如果真的掉回去了,却发现那个‘真实’的自己再也考不到那么高分数了,那该怎么办。”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记得那篇作文,记得“但不是用那个方法”后面被擦掉的**,也记得那天傍晚她从教学楼出来时、在校门口和丁一宁的父亲短暂交谈的内容。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师大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些句子——那些关于教育本真、关于人如何成其为人的讨论,曾经让她放弃了所有去互联网教育平台的邀请。她读了很多年文学,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在考场上用神经接口检索标准答案的要点。那个少年班选拔的背后,不是哪一个人的恶意,是所有参与者各自理性选择的加总。而那些选择加在一起,正在改变“更好”这个词的定义。
“如果有一天他摘掉了,”周明远说,“他会发现不是掉回去,是重新站在一条他以前走过的路上。那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踩的。”
林晚晴看着他。她想起多年前他在那个卫生间里,脱光衣服站在镜子前,记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那时候他以为他在告别。后来她问他敲了多少下枕头,他看着她,发现她一直在数。现在他走完了两轮回调,自主感评分稳定了,但他在想的不是自己的参数,是丁一宁草稿纸上那行被划掉的句子。
“你当年在镜子里记下的那些东西——左膝旧疤、右手食指茧、耳后黑痣——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
“如果有一天雨雨问你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让她在少年班的选拔里更有竞争力——你会怎么跟她说?”
周明远把作业本放回茶几上。“我会告诉她,爸爸当年在镜子里花了很长时间。不是为了记住怎么变快,是为了记住变快之前,我的身体本来是什么样子。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你可以来找我——我记得。”
林晚晴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窗外起风了,梧桐树叶沙沙地响,空调外机还在转,但她能听到风的声音穿过叶片缝隙,穿过纱窗,穿过客厅里的沉默。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也许再过几周,秋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