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打仗的事,他信李云龙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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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赵刚忽然想起什么,“你从旱河沟上游过来,怎么进的村?”
“苏勇画的图。断崖后面有条暗沟,能通到村后野林子。”李云龙说着,从怀里把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这小子把这带的地形画得清清楚楚。哪儿能藏人,哪儿能设伏,哪儿有水,全标了。连旱河沟那个拐弯口的地形都画出来了,旁边还注了两个字——‘可打’。”
赵刚接过图,凑近了看。图是拿半截铅笔头画的,纸张已经被汗水和潮气浸得发软,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但线条和标记依然清晰。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沟坎、每一个据点,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图,”赵刚抬起头,“他什么时候画的?”
“养伤的时候画的。”李云龙说,“老子给他下了任务,让他把逃荒走过的路都画出来。他交上来的东西,比老子想要的多得多。”
两个人都沉默了。洞里头传来王先生低低的说话声,还有伤员翻身的窸窣声。洞口外头,老田带着两个老乡扛着柴火走过,朝李云龙和赵刚点头打了个招呼。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山洼里的树梢开始在日光里亮起来。
赵刚把图还给李云龙,说:“你在外面跑了一宿,先去歇一会儿。伤员这边我盯着。”
李云龙摇摇头:“不急。先把警戒布置好。黑石沟虽然隐蔽,可不能大意。刚才在旱河沟打了一仗,伪军吃了亏,回头肯定要搜。万一搜到这边来,咱们得有准备。”
他站起来,把老田叫过来,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起了地形。老田对黑石沟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
沟能藏人,哪座山头能设了望哨,哪条路通哪个堡垒户,一口气说了个明明白白。李云龙听完,心里有了数,立刻分派任务:侦察排的两个人去村口方向放暗哨,张大彪带一班人到坡上设警戒阵地,剩下的人轮班休息。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在洞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靠着崖壁合了合眼。
太阳升起来了。山里的雾气散尽,天空蓝得透亮。几只山雀在崖壁上的灌木丛里叽叽喳喳地叫,声音清脆,像在耳朵边上敲铃铛。洞里安静下来,伤员们都睡了,连王先生都靠在药箱上打起了盹。
林小禾是洞里唯一还醒着的人。
她坐在苏勇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苏勇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没松开,嘴唇紧紧抿着,额角上有一道旧疤痕,藏在鬓角边上,平时看不太出来,睡着了头发散开才露出来。她看着那道疤,想起他在图上标注的那些路,想起他说“那年逃荒”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一个人得走过多少路,才能把每条路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正出神,苏勇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她凑近去听,只听见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是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什么急事。
“苏勇。”她低声叫他,“做梦了。”
苏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梦里的紧张。他看了林小禾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山洞里。
“梦见什么了?”林小禾问。
苏勇眨了眨眼,没说话。他梦见了爹。爹站在黑石沟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朝他招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喊爹,爹没应,只是笑着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树后面的山路上走。他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跑都跑不动。
他没说这些,只说:“梦见了老槐树。”
林小禾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端起地上的半碗棒子面糊糊,凑近了闻了闻:“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苏勇伸手接过碗,“凉的也能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面糊糊凉了之后结了一层皮,口感粗粝,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味。他慢慢地喝完,把碗递还给林小禾。
“你呢?”他问,“吃东西了没有?”
林小禾刚想说“不饿”,可对上苏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布包着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也叫吃?”苏勇皱着眉。
“比你那碗糊糊强。”林小禾边嚼边说,“饼子扛饿。”
苏勇不说话了,看着她把那一小块饼嚼完、咽下去。阳光从洞口的棚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睛底下有两团深深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皮,辫子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
“林小禾同志。”苏勇忽然开口。